千里之外,金銮以手扶额,十分想叫外面的人闭嘴。
来接的人不知是谁,吹拉弹唱的叫甄家的车马顶着一路围观和指点,送到了府衙门前。
金銮只等车架停稳,待甄锦习喊停了那欢迎仪式,才踏出轿。
眼前赫然站着位面容清俊的高个男子,他白面上浓眉大眼,体型健壮,只是躬身弯着的体态,却与那副长相格格不入,显着脸都有些难看了。
“小人宁州府司马王奉节,特此恭候夫人。”
府外围着许多看客,金銮就算心里不喜这般谄媚做派,也不好出言打他的笑脸,只道,“你的消息倒很灵。”
王奉节听了这句话,仿佛得了夸般:“前些日子有人来问过娘子,下官才知道夫人就在路上了,仓促之间来不及多备,只请了一班杂耍。”
原来是枝须他们来宁州找她,叫这人知道了她的消息。
金銮心道,不知他还想多准备什么,眼下这样子已够多余。她不好站在外头太久,金銮示意手下放好矮凳,便要下轿。
可那王奉节却凑上前抢了小凳,竟是要伺候金銮下轿。
他好歹是官身,怎么能为她搬脚凳?金銮干站在车架上,一时被架在原地。
雁绪过去拦着他,王司马却不肯让,两个人掰扯不清,叫金銮干站在车架上,好不尴尬。
若是在甄家,她便自己跳下去了,这马车也没有多高,何须非要踩什么东西,但在外头这样做却很不体面。
金銮脸就要气红了,好在甄锦习适时过来,伸手揽着她,将她半抱下来。
一行人随着三郎君和甄娘子跟进了府衙,门外看着的人自行散去,茶余饭后如何说这刺史娘子的浩大声势不提。
府衙内,早有一干人候着,乃是宁州府的长史、诸曹参军等人,见着金銮皆行礼拜会。
金銮稍微恢复了镇定,虽极厌恶这叫自己丢脸的王司马,还是少不得解释道:“有劳你了,来的这山路实在颠簸,我便分了两路,不慎走散,才耽误了些时日。”
正说着,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偏头,朝那群官员身后看去。
官袍之后,一位少年正眨巴着眼睛,直瞅着金銮,可不是在许宅见过的那个青简。
“你过来,”金銮见着熟人,便有了门道摸这府上的底细,也不屑再与这帮人周旋了。
她招来青简道:“路上乏累,你引我去到内室歇歇吧。”
甄锦习应付着王司马,金銮已随着青简离开,刺史府上前衙后宅,他们一路自正门至中门,再穿过角门,走了一炷香才到后宅住所。
内宅中,一位嬷嬷领着群仆役等在院子里,金銮却不使唤他们,只叫青简带自己进了正室中。
没了外人,金銮才道:“他倒还有点良心,记得叫你走了。”
自从周经允骗她的事情被绿翘戳穿,金銮心有千头万绪,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小随从去了哪里。
如今一见,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简定是与自己一样,都是周经允跟许重永谈好的条件。
青简却很感激般:“府君虽然看着冷,心却是热的,被困着还记挂小人的安危。”
金銮哼笑一声,周经允救青简,与其说是热心,倒更像嫌这小子误了他的大事。
可青简却显然被蒙蔽了,金銮不想背后说丈夫的闲话,只道:“这个王司马是那个王氏?”
“小人听说他家里和皇后娘娘是同源的,他还说太子殿下是他的兄长呢。”
果然是王氏。
听到那人姓氏,她就有了一点预感,此时也无意外,只是想到那人的做派,难免生嫌,不知他是王氏哪门子的远房,还敢同太子称兄道弟的。
她环视一圈,打量着这间屋子。
金銮早知道周经允出身不高,出嫁时,带了全套的吃用器具,并陪上许多仆役随从,可后来她发现,周经允竟不为所动,衣食上还简朴似布衣书生,真是自小养成了改不掉的穷病。
眼下再看,这目之所及处处欠收拾,哪哪皆不满意,偏偏青简还觉得很好了,话语满是邀功的味道。
“娘子来之前,府君已叫人收拾了半月,特意添置了许多箱笼,用的都是最好的香木片,就是这!”
他到一座衣柜边,指着道:“上面雕的都是花,好看着呐!”
枝须没见过比自己还没眼色的,此时捂着嘴噗嗤笑出来,听着笑,青简才觉出来,娘子出身高门,怕是瞧不上这些。
他的脸立即腾地红起来,嗫喏道:“这是宁州最好的工匠做的,府上这两年都没买过那么贵的,都是专门给娘子的。”
金銮见他老实,也不想他难堪,便对枝须道:“去把带的东西理了,不要都在这干站着。”
雁绪接了枝须手里的包袱,也说:“无论贵贱,能用的便是好东西。劳你且叫人备水来,娘子要先梳洗了。”
“嗳。”青简面上多了些笑,娘子真比府君温和的多,日后府君不高兴了,他总算能找个劝解的人。
青简乐呵呵地刚走,甄锦习便进来辞行。
“本该在此陪你几日,只是叫路上的岔子打了岔,京里虽有同僚为我遮掩,也不好旷久了。”
“回罢,这些天顾不上书信,母亲和阿耶该担心了,回去后什么都别说,省得惹他们担心。”
甄锦习拉着妹妹,仔细看了她一圈,“若受了委屈,可不要瞒着阿兄,阿兄定来帮你。”
金銮重重点了头。
面前人就要转身,她又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你……那个事,早断了吧。这世上好娘子那么多,何必非等一个不要你的。”
甄锦习犹豫片刻,也不知是安慰还是真听了劝,应了一声,快步踏了出去。
待兄长的身影消失不见,金銮这才有空坐下来。
雁绪在内间收拾床榻,她随手自桌上拿了茶盏,喝了一口。
一股浓重的土腥气瞬间充斥喉咙,金銮将咽未咽,立时呛咳出来,雁绪忙过来拍着她的背,“娘子可是喝太急了?”
金銮将茶杯一推,咳道:“你尝尝!”
雁绪拿起来一试,也是难以下咽,“宁州沙土多,这水质是比京里差许多。”
金銮看了看眼前的一切,心里涌上些怨:“何止是水,我看这比京里可差远了。”
一想到周经允曾经还邀她来此地,她整个人便跟这天气一般燥热。
金銮站起来,冲外道:“叫人来给我挖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