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戴珊夫人的私人宅邸位于花都最昂贵的河畔区,高挑的穹顶上绘满色彩浓郁的宗教绘图,数百根粗大的黄铜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犹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来自东方秘境的珍贵香料味与冰镇葡萄酒的醇香。
长条餐桌周围,被卡戴珊夫人邀请的,花都上流圈子里的诗人和文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在卡戴珊夫人的计划当中,这应该是一场非常风雅的文学沙龙,这些诗人们相互谈论诗歌,谈论艺术,谈论未来,但气氛却没有卡戴珊夫人想象中的那么和谐。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保守派诗人端着杯子,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要是让那些埋在土里的先贤们知道,如今花都最负盛名的特里希诺诗社,现在居然沦落到要去那只配闻洗衣水味道的平民身上找灵感,怕不是连他们的墓碑都要裂开了。”
这位山羊胡鼻子下的胡子也随着他的发言翘了起来,他的声音不算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圈子里的人听的一清二楚,而他则是轻蔑的转动着酒杯里的液体,目光直指站在对面的朱利奥。
“说的对啊,朱利奥。”其中另外一年轻诗人立马帮腔道:“特里希诺诗社最近四处在吹捧那个什么...维萨里奥?一个成天在破剧院里写些村姑故事的乡下小子,就因为凑巧写了几句能听的句子,你们就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怎么,特里希诺诗社的大门已经低到连泥腿子都能随意的跨过去了吗?”
朱利奥穿着他标志性的深色天鹅绒外套,对这些人的攻击并不在意,作为花都知名喷子,几乎在每个聚会上他都会碰到这种找茬的人,只不过现在这些人对特里希诺诗社的攻击越来越激进了而已。
“我亲自和他交谈过。是的,他确实是从乡下教会出来的,不像你们这些坐在学院里靠背诵别人句子的老学究。但他是一位真正优秀的诗人,那首诗的生命力,你们这辈子都未必写得出来。”
朱利奥不疾不徐的说道:“还是说你们的诗社其实不看诗人作品如何,而是只看对方地位高低?”
他轻蔑一笑,挺起了胸膛,亮出了那枚显眼的瓦伦蒂家家徽,说道:“按照这个说法,你们还不配和我谈论诗歌。”
看到朱利奥那枚熠熠生辉的家徽,那名之前攻击维萨里奥门第的青年瞬间哑火,但那山羊胡子却是继续站了出来:“生命力?不过是用几句取巧的市井俗语拼凑出来的戏子把戏罢了。”
山羊胡夸张的摊开双手,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特里希诺诗社就是想靠这种哗众取宠的手段来博眼球。这种东西,只要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能写出十首比他更好的!拿这种货色来当你们诗社的门面,朱利奥,你们可真是把花都文人的脸都丢尽了。”
“尤其是你们特里希诺诗社,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和爱情,仿佛离开这些就不会写诗了一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碎的哄笑声,这倒不是他们的嘲讽圣体发力了,无论主角得到了多大的成就,总有跳梁小丑出来嘲讽一番来推动剧情,与其说他们是在攻击那个尚未露面的乡下编剧,不如说他们是在借机踩踏特里希诺诗社的名声。
朱利奥眉头紧皱,他又何尝听不出来,这些人压根不是在攻击维萨里奥,而是在借着这个由头攻击特里希诺诗社而已。
虽然在大部分人眼中,特里希诺诗社是花都的新锐诗社,是流行风向的代表之一,但实际上特里希诺诗社的风格还未真正被上流社会完全接受,因为特里希诺诗社的风格对于一些人来说太过叛经离道。
在特里希诺诗社出现之前,虽然已经有了许多关于爱情,描写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诗词,但那些人的影响力都没特里希诺诗社那么大,特里希诺虽然称不上这个世界人文主义的祖师爷,但却让那些诗歌真正走进了上流社会,且在上流社会当中爆发了一定的影响力,让这个风格被上流社会所接受。
为了能让这些诗歌能被上流社会接受,特里希诺诗社在一开始甚至是打着复古的旗号,去翻出了那些旧帝国所留下的诗歌,所以与其说这些批判特里希诺的人是传统派,不如说特里希诺诗社才是追求更古早文学的“传统派”。
这些老学究自然也知道特里希诺诗社仿古的真正意图,以及他们的诗歌不是真的在描写女人和爱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觉得特里希诺风格激进,行事乖张。
或许在关于文学风格的一些事情上,保守派和特里希诺诗社未必没有共同语言,否则那些闺房诗也不会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贵族聚会上成为流行,但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诗歌成为值得研究的主流这件事就复杂了。
那是真的“利益相关,匿了”。
如果让维萨里奥这个比较文学硕士来评价的话,很容易就能看出特里希诺诗社其实就是这个世界彼得拉克学派的继承者,但要更激进和完善一些。
这大概也是因为作为领头的特里希诺没有像原世界的彼得拉克,在人文主义学者之外,本身也是一位大儒,或者说特里希诺诗社以及激进派当中是有大儒的,但都没有原世界彼得拉克那种影响力。
就在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时,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卡戴珊夫人提着华丽的裙摆走了过来。
“哎呀,先生们,你们这要把我的房顶都给吵翻了。”
卡戴珊夫人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社交场上特有的圆滑与从容。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为了提升在花都艺术圈子里地位展开的文学沙龙,竟然成了这群传统派和激进派互相斗法的靶子。
“今晚可是为了庆祝美酒和灵感的相遇,何必为了几张纸上的墨迹伤了和气呢?”
伴随着卡戴珊夫人打着圆场,现场的气氛才终于又冷静了下来,然而气氛还没正常多久,随着一个人的到场又马上重新变得“热烈”了起来。
当维萨里奥穿着那件仅仅是被熨烫的平整的灰色旧外套,在侍从的引领下踏入宅邸大厅的时候,水晶灯下的喧嚣又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些刚刚还在为了格律与声韵争执不休的贵族文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摇晃手中的高脚杯。无数道混合着审视、好奇与隐秘排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蛛网,聚集到了这位之前才在波波利·美第奇聚会上出过风头的年轻人身上。
诚然,之前许多人对维萨里奥那首《致薇薇安·波波利·美第奇》还是抱着客观评价的,但那是因为当时的维萨里奥还是个无名小卒,而且是薇薇安的客人,自然可以做到公平公正。
可现在不一样了,显然特里希诺诗社有意拉拢这位风格更加激进的诗人,尤其是之前特里希诺诗社还为了那首《致薇薇安·波波利·美第奇》冲锋陷阵,那么这些人就必须要重新审视维萨里奥。
许多人的态度就像是被极好地包裹在丝绸与天鹅绒的褶皱中,没有显露出市井里那种粗粝的敌意,但却让维萨里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目光扫过聚会上的人群,再稍微听一听那些人们“不小心”流露出的窃窃私语,维萨里奥心中了然。有人想拉拢,有人想攻击,有人想试探,但起码也说明大部分人都把维萨里奥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原主那样的跳梁小丑,对方想要攻击你的前提也得是你有被攻击的价值。
维萨里奥微笑着朝着这些或是诗人,或是文学家点头致意,他也算是完成了原主的终身梦想,真正踏入了这个文学圈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