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秦超就被叫去拜见阁主陆长风。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跪拜，没有冗长的通报。
领路的弟子把他带到后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只说了一句：“阁主，秦超到了。”然后就退下了。
秦超走进后殿，看到的不是威严的大殿、肃穆的香炉、森然的剑阵，而是一间不大的茶室。
茶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盘棋，棋子还没收，黑白交错，像两军对垒的残局。
桌边坐着两个人，面对面，膝碰膝，中间隔着一壶茶。
一个是陆长风，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棋。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显然坐了很久。
他看棋的眼神不像在看胜负，更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的脸。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裙，头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条丝带束着，垂在肩后。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正捏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这盘棋的胜负她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秦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两人对面而坐，像一对老夫妻，相敬如宾。
陆长风给她续茶，她给他递棋子，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头看棋。茶室里的时间像是变慢了，慢到秦超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外人。
陆长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是淡淡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秦超坐下来，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去奶奶家吃饭的乖孙。
音圣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后辈修士，更像在看自家孙子。
慈爱、温和，带着一丝好奇。
她放下棋子，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递给秦超。
“吃。”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脆不软，像春风拂过麦田，听了让人心里安静。
秦超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皮是橙黄色的，很新鲜，还带着叶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吃，吃了会不会显得太随便，不吃又会不会辜负长辈的好意。
“剥开吃。”
音圣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橘子皮苦，肉甜。”
秦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音圣已经转过头，继续看棋盘了。
陆长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放下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秦超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然后甜，汁水很多。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歌。
秦超坐在那里，屁股下面的硬木椅子硌得他难受，他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最后干脆不动了。
他数着窗外的竹叶，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一百多片的时候，眼睛花了，不数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秦超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和椅子长在一起了，腰也酸了，腿也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长风，陆长风还在看棋，那颗黑子还在指间转，转过来，转过去，就是不放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音圣，音圣倒是没看棋，她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像是能看穿人的心肝脾肺肾。秦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陆长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超说：“见也见过了，你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修炼，不要把精力总是浪费在玩闹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你不追，别人就超过你，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机缘，也没有白受的苦。”
秦超抬起头，看着陆长风。陆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棋盘上，那颗黑子终于放下了，落在棋盘的一个角落，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去吧。”
陆长风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赖在门口不肯走的小动物。
秦超站起来，朝陆长风和音圣各鞠了一躬。
音圣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陆长风没有看他，已经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了。
秦超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竹林的清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浑身舒坦。
他从袖子里掏出第二个橘子，剥开，塞进嘴里，酸，然后甜，汁水很多。
他一边嚼一边往山下走，鞋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
就这么着，秦超在瑶光仙阁住了下来。
而秦超，除了每日里打坐修行，就这么苦修了三个多月，每日除了打坐就是引雷，除了引雷就是打坐。
内门的师兄师姐们吃辟谷丹，一颗下去三天不饿，省事又省时。
可秦超不喜欢那玩意儿，一粒丹药吞下去，胃里是饱了，嘴里却淡得跟嚼蜡似的。
他宁愿去外门食堂，跟那些外门弟子一起吃生菜炖豆腐。
那菜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吃……生菜是水煮的，豆腐是老豆腐，炖在一起的汤寡淡无味，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秦超连着吃了三个多月，觉得自己快变成一颗生菜了。
这天晚饭后，他从食堂出来，嘴里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豆腐味。
月光很好，照得瑶光仙阁的山路白花花的，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散步，八戒缩成巴掌大小，揣在他袖子里打盹，喵小婵蹲在他肩头，尾巴一甩一甩。
走到第六峰后山，秦超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一群梅花鹿正悠闲地啃着草，鹿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几只仙鹤站在溪边，单腿独立，长颈弯曲，羽毛白得像雪。
有一只仙鹤正在梳理翅膀，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
秦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袖口，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咧开。
“嘿嘿，好久没有吃野味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兴奋，“这可是好东西。”
喵小婵的耳朵竖了起来，异色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秦超伸出手，把八戒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又拍了拍喵小婵的脑袋，压低声音说：“好久没吃肉了，咱们今天打打牙祭，你俩不要作声，等一下我去抓仙鹤，你们生火，记住千万要低调……”
喵小婵舔了舔嘴唇，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她本就是食肉的，跟着秦超吃了三个多月的生菜炖豆腐，早就馋得不行了。
此刻她弓起背，尾巴竖得笔直，眼睛犹如看到猎物的猛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主人你快去快回，别让我等急了。”
八戒也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小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用脑袋拱了拱秦超的腿，哼唧道：“主人，多抓几只，俺老猪胃口大。”
秦超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山谷里传来一阵仙鹤的哀鸣，还有一只神鹿的惨叫。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刚发出就被掐断了。
喵小婵和八戒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秦超回到无为峰山脚下的时候，左手拎着两只仙鹤，右手拖着一只梅花鹿，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先把东西放在地上，从储物戒里掏出那口黝黑的大铁锅，锅底还沾着上次在青云门煮火锅留下的油渍。
八戒已经叼来了一捆干柴，喵小婵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个简易的灶坑。
“快快快，设置结界，起锅烧油……”
秦超压低声音催促，手上动作飞快，仙鹤拔毛，鹿肉切块，骨肉分离，行云流水。
喵小婵伸出小爪子，在空中画了几道符文，一层淡蓝色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罩住了灶台周围数丈之地。
秦超放心了，点火热锅，倒油，葱姜蒜爆香，然后把切好的仙鹤肉块倒进锅里。
“撕拉……”
鲜红的仙鹤肉入锅，热油与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朝四周扩散开来。
那香气霸道又凶猛，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直往人鼻子里钻。
秦超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自己三个多月的豆腐味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干净。
离得最近的白霜霜正在自己的小院里打坐。
她的鼻子微微一动，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无为峰的方向，猫儿般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小师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