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杨树间百灵鸣翠，麻雀成群，土路两侧，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苞谷地……
风一吹，苞谷地形成阵阵绿浪，在这片土地上滚滚起伏。
大青骡子迈着蹄大，脖子上的铃铛丁零当啷作响，音调清脆，和着清晨太阳的光，让人心情舒畅。
曹正安坐在一个蒲团上，身体随着骡车的颠簸起落。
他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晨光笼罩下的春草，心里惦记着白新民说过的话，只要他考第一，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文具。
那他一定要一支镇上小卖部能买到的，最好的钢笔！
三十多分钟后，李永河赶着骡车，把春草和曹正安送到镇中学的门口。
时间还早，李永河看到镇中学门口有卖早饭的，油条麻叶、豆腐脑鸡蛋汤。
他随手把缰绳搭在大青骡子背上，回头对春草和曹正安说：“村支书补了十块钱午饭钱，爸爸给你们补十块钱早饭钱，你们想吃啥，放开吃。”
李春草回头看曹正安，小声说：“小馋嘴，今天能吃好的了，放开肚皮吃。”
曹正安没生气，转头对李永河和曹素芬说：“爸，妈，你们也一起吃……”
曹素芬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四下张望：“我在家里吃过馒头了，不饿，你们俩个吃好，一会考试的时候，好好发挥。”
李永河知道曹素芬是想省钱，他拉着曹素芬坐下：“你不吃，他们俩也吃得不安心，一起吃吧！”
曹素芬也想让两个娃娃考好，坐在长条板凳上，轻声嘱咐：“正安，春草，一会考试好好考，等你们考完，在校门口别乱跑，我跟你爸过来接你们。”
“诶！”
春草和曹正安一起回应。
店老板看到来了生意，立刻跑过来，笑着说：“油条两毛五，豆腐脑三毛一碗……麻叶三毛，鸡蛋汤三毛，你们吃什么？”
“四根油条，四碗豆腐脑……我看到你还有茶叶蛋，四个茶叶蛋！”
李永河兜里揣着村里补的十块，他还带了一百多块钱，准备给曹素芬置办两件衣服。
今天，是个高兴日子，他花钱花得也敞快。
一家人围桌坐好，春草吃了一半油条，看到曹正安吃饭，把剩下的半根递给曹正安：“我吃不了，你替我吃。”
“属猫的，吃那么一点？”
“你吃不吃吧，不吃，我给爸爸吃了。”
春草不是吃不下，她是想看着曹正安吃饱，今天，还指望着他考个全镇第一。
曹正安笑嘻嘻的接过来，松软的油条，被他一把塞到嘴里，他鼓着两个腮帮子，笑着说：“不吃白不吃。”
春草临考，本来有些紧张，被曹正安的吃相逗得抿嘴一笑，心里也松快不少。
吃完饭，李永河结账。
店老板看到李永河带两个娃娃，知道他们是来联考的，笑着说：“三块四毛钱，看你们是来考试的，四毛钱算了，收你们三块。”
李永河没想到老板这么好心，给了钱，还给老板递了一支烟，说了几句客套话。
镇上中学，条件有限，教室里容纳不了全镇十几个村子汇聚过来的两百来个考生，干脆，安排到大操场考试。
学校觉得搬桌子费劲，让每个考生，排好队伍，搬着板凳，在大操场席地而坐，趴在板凳上写试卷。
大多数被抽考的考生，都有了经验，脖子上挂着草帽遮阳。
李春草和曹正安也带了草帽，不过上午太阳晒得不厉害，他们把草帽留在骡车上了。
上午八点，操场上考生浩浩荡荡，不远不近，相隔一米，依次落座，看起来有排兵列阵的气势。
等铃声一响，监考老师拿着一个敞口喇叭在操场高台上喊：“考试期间，不准乱串，不准交头接耳一，不准互传纸条……一会留十分钟时间去厕所，考试铃声响了之后，大家回座位，正式开考。”
李春草和曹正安距离不远，相隔着三个人的位置，听老师说让上厕所，春草把草稿纸和文具放在板凳上，回头对曹正安说：“你帮我看着点，我去上个厕所。”
“诶，你快去！”
曹正安正检查板凳，镇上中学，板凳年久失修，板凳腿子摇摇晃晃，时常有的事情。
有时候，甚至分到两条腿板凳，另外两条腿，动不动要摇晃掉下来，考生也只能将就。
考试结束，又得费脑做题，又得费神支棱着板凳，那叫个筋疲力尽。
曹正安检查完板凳，确定自己的没问题，提溜起板凳，走到春草的位置，把她那个看着更旧的板凳换过来。
监考老师看到曹正安换板凳，以为他是偷换好的，立刻制止：“那个同学，回你的位置去，不准换别人的板凳。”
曹正安慌忙解释说：“我妹的板凳三条腿，我把好的换给她……”
监考老师听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谁该镇上条件这么差，这些凳子，早就该换了。
春草回来，监考老师发试卷，她拿到试卷瞧了一眼，确定那些数学题自己都会做，她回头瞧了一眼曹正安，看到曹正安也是一副胸有成竹，春草心里松了口气。
操场上，除了鸟叫，只有考生沙沙的写字声，监考老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春草写字认真，笔划清晰，这次曹正安如果联考第一，她也不能太差劲，怎么也拿个第三。
考试考到一半，忽然狂风大作，有些学生没来得摁住考卷，考卷被大风刮走了，一时间，操场上人跑卷飞，乱作一团。
沙土吹来，春草眯着眼睛，趴在凳子上压着试卷，风吹着试卷哗哗的抖。
曹正安双手压着试卷，眯着眼睛看向春草，确定她卷子没事，心里松口气。
这时，那个瘸腿板凳承受不住重力，忽然往边上一歪，曹正安失去平衡，双手从凳子上滑脱，那张试卷被风卷起，忽然往春草方向吹去。
春草也在留神曹正安，就算白校长不叮嘱他们互相照顾，这几年来镇上考试，她和曹正安都是彼此照应，心照不宣。
看到曹正安卷子飞了，春草一只手摁着卷子，一只手去逮试卷，正巧，逮个正着。
春草顾不上沙尘迷眼睛，张开嘴对身后的曹正安说：“曹正安，我逮住你的试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