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张明霞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手巾，打算让沈宝林洗脸。
沈嘉顾从原来门口的那张床上挪到了张明霞的那张病床上。
而沈向南的床前坐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低声跟靠坐在床头的沈向南说着什么。
这俩人顾岁岁都认识，正是国安局的王保华局长和丁茂洋科长。
见顾岁岁推门进来，原本还在交谈的两人立刻止住了话头，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王局长，丁科长？”
顾岁岁眉尾轻扬，上前两步先打了个招呼，眼神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
“两位领导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时间紧迫，王保华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疲惫，深陷的眼窝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熬了个通宵。
他没有兜圈子，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顾同志，你好，这么早赶过来打扰你们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情况紧急，我们是有件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顾岁岁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田家树叔侄俩不是都已经被一锅端了吗？
毒气弹的线索她交了，人也是她亲手逮回去的，她知道的底牌可全都倒得干干净净了，国安局还能有什么事儿需要找她帮忙？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沈向南，试图从他那里得到点暗示。
沈向南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同样透着几分疑惑，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两位国安大佬一大清早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凝滞，油条的焦香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悬念。
顾岁岁神色未变，动作自然地将手里满满当当、冒着浓郁面香的油纸包递给了站在一旁、显得十分局促的张明霞。
“娘，早饭买回来了，还热乎着，你们先趁热吃，我跟这两位同志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张明霞双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搓了搓，接过早饭时，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平头百姓对穿制服的人天生带着敬畏，更何况眼前这两人身上的威压，甚至比寻常的公安更重。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媳妇，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顾岁岁的胳膊，那力道既是叮嘱，又像是在竭力安抚她自己慌乱的心神。
“哎.......你去吧，向南和孩子这边儿有我照顾着，你不用担心。
你.......你办完事就早点儿回来，一定得注意安全。”
靠坐在病床上的沈向南倒是镇定许多。
他的目光在王保华两人身上扫过，随后稳稳地落在了顾岁岁身上。
他微微倾身，朝着妻子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媳妇儿，王局长他们都是正派人，一大早赶过来，肯定是有十分要紧的公事。
你放心跟着去，能帮上忙的咱们就尽量帮一把。
若是那事儿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实在帮不上，王局长他们通情达理，自然也是不会勉强你的！”
顾岁岁眸光微闪，眼底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嘴角也随之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自家男人这话，明面上是宽慰她，实则是在不留痕迹地跟对面的两位领导说，帮忙可以，但绝不能强人所难。
顾岁岁反握了一下沈向南的手，嗓音清脆。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
这番暗藏机锋的“护短”之言，顾岁岁听懂了，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王保华又怎会听不明白？
他那双熬得通红、满布血丝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无奈地摇了摇头，紧绷了一整晚的峻冷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松弛的笑意。
“你啊.......这个小沈，这是拐弯抹角地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呢！”
笑过之后，王保华的面色倏地一正，掷地有声地给出承诺。
“家属放心，我们今天确实是遇到了难处，特意来请小顾同志出面帮个忙。
我王保华在这儿表个态，不管最后这事儿成与不成，我们都会全须全尾地把人给你们送回病房来，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被人当面点破了心思，沈向南苍白的俊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坦荡得理直气壮。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声音依旧沉稳。
“王局长见笑了，我这不是受伤躺在床上不中用，只能白担着心么。
我媳妇儿年纪小，性子又直率，骨子里最是嫉恶如仇，见不得那些偷鸡摸狗、丧尽天良的人和事。
万一等会儿到了地方，她一时气不过，忍不住动了手........”
说到这，沈向南故意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似笑非笑地补充。
“到时候，若是场面上不好看，还请两位领导多担待担待，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保华与丁茂洋闻言对视了一眼，只当这是小两口情深意笃、护妻心切的玩笑话。
只是没想到，顾岁岁虽然没动手，但却让他们发现了个让人目瞪口呆的现实。
他们没有在医院多待。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早已在楼下等候，接上顾岁岁后，便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马不停蹄地驶向一处从外头看起来毫无起眼、连块显眼招牌都没有的灰色大院。
车厢里起初一阵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闷响，一下下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坐在副驾驶的丁茂洋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打破了沉默，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并将他们这段时间从审讯室里抠出来的东西，大致向顾岁岁交了底。
“........那小子狡猾得很。”
丁茂洋眉头紧锁，语气里压抑着一股火气。
“田之安死扛着不开口，非提出要先见田永胜一面，否则半个字都不吐。
为了尽快撬开他的嘴，得到有用的线索，王局昨天特批，让他们叔侄俩见了一面。
可结果倒好，这小子开始跟我们打太极，吐出来的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对我们没一点儿帮助。”
顾岁岁听完，犹豫的看了一眼王保华，再看看丁茂洋。
不知道为啥，她似乎从丁茂洋的眼里看出了莫名其妙的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