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家的小孙女果然见好了。
红疹褪了大半,吃奶也不闹了,一觉能睡两个时辰。
赵夫人没亲自来传话,是让嬷嬷递了个信儿出来,只说了句“有劳林姑娘”。
客气了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林昭昭没放在心上。
赵夫人的态度不重要,太后那边的态度才重要。
果然,隔了两日,又一道令下来了。
这回是兵部侍郎孟家的小公子,五个月大,夜间总是惊啼。
再之后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小孙女。
再之后是太常寺卿家的双生子。
全是朝中高官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皇子公主。
林昭昭看得明白。
太后在一个一个地试她,每一回的孩子,症候都不一样。
有的是积食,有的是受了惊,有的是奶娘喂养不当。
她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调过来。
没出差错。
半个月里,她进了四回宫。
每回都是小太监领进去,看完孩子就走,一刻不多留。
萧玉珩交代的那句话她记得牢。
但宫里头的变化,比她预想的快。
第五回进宫那天,她刚从太常寺卿家小院出来,还没走到甬道口,就被一个宫女拦住了。
“林姑娘,请留步。”
宫女二十出头,梳着低髻,穿戴齐整,手里捧着个食盒。
“奴婢是长秋宫的,我们宫里的姐姐们听说林姑娘今日进宫当差,特意备了些点心。”
林昭昭没接。
“替我谢过各位姐姐,只是我当差完就得走,不便收东西。”
宫女笑了笑,也不勉强,侧身让开了路。
林昭昭走了几步,又有一个宫女从旁边的廊子里出来。
“林姑娘,奴婢想请教个事。”
“我们宫里的小皇孙最近老是吐奶,太医说没大碍,可奴婢瞧着不放心。”
“您看是不是喂的姿势不对?”
林昭昭停了脚步。
这宫女问的倒是正经事。
她想了想,还是答了。
“喂完之后把孩子竖着抱一会儿,手掌空心,从下往上轻轻拍后背。”
“拍到打嗝了再放下,放的时候侧着放,别仰着。”
宫女连连点头,道了谢,退到一边去了。
这之后,每回她进宫,总有宫女找各种由头凑上来。
有问孩子起疹子怎么办的,有问夜间哭闹怎么哄的,有问什么月份能吃米糊的。
林昭昭起初还当是凑巧。
后来发现不对。
这些宫女来自不同的宫室,但问的问题都实在,不像是闲聊,倒像是提前想好的。
有几个还偷偷拿了纸笔,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春杏知道了这事,嘴巴张得老大。
“宫里的姐姐们排着队跟你请教?你成了宫里的先生了?”
林昭昭摇头。
“什么先生,就是顺口答两句。”
春杏撇嘴。
“顺口答两句,人家拿纸笔记?昭昭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昭昭没理她。
她心里清楚,这些宫女来找她,不全是为了学东西。
宫里头伺候孩子的差事不好当。
孩子养得好,那是主子的福气。
孩子养不好,头一个挨罚的就是身边伺候的人。
这些宫女是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多学一手,就多一分安稳。
这道理她懂,所以能答的就答了,不该答的绝不多嘴。
但有个人,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天她刚看完兵部侍郎孟家的小姐,刚拐过月亮门,一个穿石青色衣裙的妇人迎面走来。
说是妇人,其实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裳不算新,但浆洗得板板正正,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稳。
一看就是宫里头待了年头的老人。
“林姑娘。”
那妇人福了福身。
“奴婢周嬷嬷,在瑶华宫当差。”
瑶华宫。
林昭昭脚步顿了一下。
瑶华宫是贵妃的住所。
宫里头除了皇后,就数贵妃最尊贵。
她一个看孩子的,跟贵妃宫里的人搭上话,怎么想都不合适。
“周嬷嬷客气了,不知有何事?”
周嬷嬷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林姑娘,我知道您忙,我长话短说。”
“瑶华宫里有个小皇子,才八个月大,是贵妃娘娘的心尖子。”
“奴婢在瑶华宫伺候了十二年,一直是管着小皇子衣食起居的。”
“可前些日子,宫里给瑶华宫派了个教养嬷嬷来。”
周嬷嬷说到这儿,嘴角往下压了压。
“说是教养嬷嬷,其实就是来替奴婢的。”
林昭昭听明白了。
新人来了,老人慌了。
周嬷嬷在贵妃跟前得脸十二年,靠的就是把孩子照看得好。
如今上头派了个更有来头的教养嬷嬷来,她的位置就悬了。
周嬷嬷接着说。
“林姑娘这些日子在宫里照看那几家的孩子,奴婢都听说了,回回都见效。”
“奴婢想跟您学一学,不求旁的,就想把小皇子照看得更妥帖些。”
“这样就算那教养嬷嬷来了,奴婢也有底气。”
林昭昭没吭声。
周嬷嬷看她不说话,又加了一句。
“林姑娘放心,奴婢不会让您为难。”
“您只管教,怎么喂,怎么哄,怎么看孩子的症候,奴婢都学。”
“奴婢可以每回您进宫当差的时候,抽个空过来请教。”
这话说得恳切。
林昭昭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周嬷嬷是贵妃宫里最得宠的老人。
她来找自己,贵妃知不知道?
如果贵妃知道,那这就不是周嬷嬷自己的主意,是贵妃在借周嬷嬷的手试探她。
如果贵妃不知道,那就更麻烦。
一个贵妃身边的老宫女,私底下跟外人来往,传出去算什么?
不管哪种,她都不该接这个话头。
“周嬷嬷,”林昭昭开口,“我不过是个育儿堂的掌事,太后让我进宫看哪家的孩子,我就看哪家的。”
“旁的,我做不了主。”
周嬷嬷脸上的笑收了一收。
“林姑娘是怕惹麻烦?”
“不是怕不怕的事。”
林昭昭看着她。
“周嬷嬷在宫里十二年,比我更懂这里头的规矩。”
“我能做的事有数,您想学的那些,换个有经验的嬷嬷一样能教。”
“犯不着找我。”
周嬷嬷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后背绷得紧。
林昭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想帮。
周嬷嬷的处境她理解。
在宫里头混了十二年的人,突然被一个新来的教养嬷嬷压了一头,那种不安她能想到。
但她不能帮。
她在宫里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个外聘的看护,太后给的令到哪儿她走到哪儿。
超出这个范围的事,一件都不能沾。
贵妃宫里的水有多深,她试都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