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三分钟。”
方予堵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让我进。
我看了眼手机,早了四分钟。
“那就是里头的人等了三分钟。”我说,“方总,这话听着像要我赔钱。”
她没笑,侧身让开一条缝。
门里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个嗓子说到一半:“……那个号,不值这个价。”
我脚步停了一下。不值这个价,你还坐这儿。行,记下了。
进来三个人。主位那位五十上下,西装扣子系得规矩,手边压着一叠纸。左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张进度表。右边坐个女人,从我进门就没挪过眼。
主位那位起身,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让座的手势。
“江叙。秦川。”
名字没听过,头衔也没报。
我坐下,把方予上礼拜给的那份纸袋搁在桌上。“方案我看了。今天这桌,谈签还是不签。”
“谈怎么签。”
秦川把那叠纸往前一推。“你手上那份是初稿。这份是全的。”
我没急着翻。先看他推纸的手。前三指并得齐,虎口上一块旧印子,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做账的人手不长这样。
“三条。”秦川说,“第一,保你进决赛,名次不用你操心。第二,给你挂两个商务,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他停了一下。“第三,你那个小号,交给我们运营。”
我把杯子端起来,没喝。
“你知道我那个号多少粉。”
“三万七千六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我自己都没数过那么细。
“前两条是甜的。”我把杯子放下,“第三条是刀。”
“不算刀。”他笑了下,“品牌化运营,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给谁,得看账。”我说,“全的那份,我看看。”
他把纸推过来。比初稿厚一倍。前三栏我上礼拜都见过,第四栏是新的,四个字,投后安排。
对面那个眼镜男开口报数,报得挺快。第一笔内容孵化,走公账。第二笔达人签约,走子公司。第三笔那个名目,上礼拜我还得托顾去查,今天它大大方方印在纸上。
“这笔是流量采买,行业标准口径。”眼镜男说。
我嗯了一声,往下翻。
省钱。省的是我的钱,把壳子直接摊桌上,省得我派人去挖。
我一行一行看到第三页,停住了。
“秦总。”我把纸转过去,指尖点在那个长长的名目上,“这笔钱写的是内容孵化。”
“对。”
“用途栏填的是标的注入。”
“财务口径。”
“标的那一栏是空的。”
秦川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我没等他答,往后翻一页。
“这笔分三期。第一期预付四成,做尽调。第二期付款条件我念一下。”我念得很慢,“标的账号归属权变更登记完成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秦总,这份盘子从头到尾没写要买我的账号,可每一笔钱都卡在账号过户的进度上。”
“你管这叫内容孵化?”
眼镜男手里那支笔停了。桌上没人接话。
秦川笑了一下,挺客气。“小江,你是圈外人,不懂资本运作。钱走几道壳,为了税务和审批的节奏,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那这个壳的法人是谁。”
他没答。眼镜男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予星的财务负责人。”我说,“顾昨天晚上给我的。我当时以为是个巧合。”
“我不懂资本,秦总。但我懂一件事。”我把纸合上,“一份要买我账号的盘子,封面写着合作,第二页写着孵化,最后一页写着过户。这不是惯例,这是把我的名字藏在第六页,等我在第一页签字。”
桌上第二次静下来。眼镜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
“你要什么。”秦川问。
我等的就是这句。
“账号不卖。”我说,“运营可以谈,孵化可以谈,绑我这个人上节目也可以谈。控制权不谈。”
“你在镜头前坐什么位置,心里没数?”他挑了下眉,“零票垫底。”
“秦总,你要的不是我硬不硬。”我看着他,“你要的是我那天半夜开的那场直播。一个零票垫底的人,没剪辑,没预告,四个小时把节目组逼到删帖。你花八位数要买的就是这个。”
“你买的是能力。能力不过户。”
旁边那个女人第一次开口:“账号归属变更是合同要件,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是在针对谁。”我转头看她,“合同里“标的账号”这四个字,你经手过几份。”
她没答。
秦川把杯子往旁边推开半寸,像是嫌它挡手。
“控制权可以留。”他说,“内容审核权,拿一半出来。”
“理由。”
“因为我上面还有人要看产出。”
我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我转头看方予。“方总,予星出钱,上面还有人。”
方予没接。她看了秦川一眼。
“有些钱,过手的不止一个人。”秦川把那叠纸收进文件夹,扣好,“今天这桌,是我能拍板的那部分。”
我把方案推回桌子中间。
“那一半审核权,我给不了。”我说,“两条路。你现在拍板,控制权归我,审核挂一个双方确认的流程;要么你回去问完上面那位,再来找我。”
“我后天进棚。”我补了一句,“过了这三天,我那个号涨的粉,就不是今天这个价。”
秦川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方予,送送他。”
走到门口,眼镜男在后面补了句:“江先生,账号数据我们做过评估。”
我回头。“评估几遍了。”
他没答上来。我替他答:“上礼拜两遍,今天早上又一遍。你们比我妈还惦记我。”
方予送我到楼下。一路上她没说话,到车边才站住。
“你今天不该提上面那位。”
“我不提,你也不会说。”我拉开车门,“方总,你今天带我来,不是来拦我的。”
她盯了我一秒,没反驳。
“下一次见你的,就不是我了。”她说。
上车后我靠在后座,手机亮了一下。
顾。一张图,四行字。予星那笔钱的出资人名单。
第一行是予星。第二行那家基金我没印象,第三行是家境外注册的投资公司。我本来看完两行就要按灭,眼角扫到第二行尾端那个名字。
姓江。
我看了三遍。
秦川说,他能拍板的只是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在谁手里,他一个字没漏。我原先以为这是场面话。
现在看,这句话可能不是场面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方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把那张图存进去。相册名字打了两个字。
旧账。
车开出去不到两个路口,方予把车靠边停了。
她没熄火,也没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刚才给那张图起的名字,我看见了。”
“旧账。”我说,“方总眼睛挺尖。”
“别查。”
“理由。”
“前年也有人查过这个姓。”方予说,“一个账号被封,一个公司被并。都是查到最后一步才出事。”
我笑了一下。“秦川让你来劝我?”
“不是秦川。”她终于侧过脸,“是我自己。你今天在桌上把他堵死那一下,已经够他记住你了。再往下挖,挖出来的就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旧事。”
我靠回座椅。合着我以为自己在摸人底牌,人家也在摸我,摸的还是同一张。桌上那两次沉默,第一次是我堵出来的,第二次,是等我往里钻。
“方总,你带我来之前就知道这桌子底下还有别人。”我说,“你不说,是要看我能不能自己看出来。”
“是。”
“现在我看出来了。”
“所以我才让你别查。”
“你这逻辑,跟我妈劝我别熬夜一样。”我拉开车门又关上,没下车,“名单上那个姓江的,全名。”
方予沉默了几秒。“没有全名。签章上只有一个姓,连名都是手写涂掉的。”
“一个姓就能从开曼穿透到予星?”
“不是姓值钱。”她说,“是姓后面站的那个人,值钱到不用写真名。”
我掏出手机,给顾发消息:“查江姓。”
顾回得很快:“哪个江。”
“出资人名单第二行尾端那个。投资记录,特别是跟直播、MCN、综艺排播有关的。一天。”
顾那边停了半分钟,才回过来:“你确定?这家公司今早刚把我们的数据接口关了。”
我盯着那行字。“谁关的。”
“予星技术部。理由是对外接口安全审查。”
“秦川知道吗。”
“他签的字。”
我抬头看方予。“你们公司今早关了顾的数据接口。”
方予眉头动了一下。她是真不知道。
“谁签的。”
“秦川。”
她没说话,手指停在方向盘上。刚才那点客气的沉默,这会儿变成真的了。
“方总,你今天送我这趟,白送了。”我说,“他一边跟你演上面有人,一边先把我的眼线掐了。那半份审核权,你帮我带句话,我不要了。”
方予看着我。
“我要他账户里那笔钱最后流向哪。”我说,“他不让我看,我就自己看。”
我推门下车。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段,没有备注。一行字。
“你坐的那张椅子,你父亲当年也坐过。”
我站在路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号码已经打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