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策马赶到西宁府,宗泽快步上前引路,低声禀报:“苏通判已经三日水米未进。”
高俅眉头骤然一拧:“取一碗粥来。”
床榻上,苏过裹着薄被,仍在不住抽泣。
看见高俅踏入屋中,他撑着身子抬手抹掉满脸涕泪,可下一瞬,悲恸再也按捺不住,哭得愈发汹涌。
“父……亲,走了。”
高俅在床沿坐下,轻声安慰道:“某知道,某知道。”
不多时宗泽端来粥碗,高俅竟亲自拿起勺,要喂苏过进食。
“多少吃一些,若是把身子熬垮,先生泉下有知,定要责怪你糟蹋粮食了。”
苏过想抬手去接,连日卧床哀恸,手臂久不动弹,一动便发麻,关节轻轻发出一声细响。
高俅见状,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先吃几口,等气力缓过来再说。”
才吃下两口,苏过忽然埋首,抱膝痛哭:
“孩儿不孝!父亲弥留之际,我却远在河湟,不能守在榻前,没能为他养老送终,还不让我回去守孝。”
高俅轻轻长叹,将粥碗搁在案上,缓缓站起身。
“早年我诵读先生诗文,不过是死记硬背,只为应付考,考查吧,并不懂字里藏着的深意,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
苏过泪眼朦胧,抬眼望向他。
“当初能在先生身侧侍立,那些诗词文章,我总要背熟。
免得外人笑话,不论说是附庸风雅,还是卖弄文采,只知一味死记硬背。
老实说我吃了不少苦头。
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再读东坡词句,心底才一次次震动。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是何等少年意气,襟怀浩荡。
可我最敬重先生的,是他那副旷达心境。
贬谪在外,尚能写下“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一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看淡离乡之愁。
而我最爱的,还是那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每当杂事缠身、风波迭起,万般烦扰压来之时,先生这首词,总能予我一股力量。
从前读书,只是死记字句;待到亲身走过世间坎坷,再读,竟会眼眶发热。
我也曾自问,莫非是我年纪大了反而心性敏感,太过矫情?
后来我才想明白,不是,是我还未读懂先生。
听闻这首词,本是先生去往黄州沙湖看田,途中忽逢大雨,随行仆人事先带走雨具。
同路之人个个狼狈奔走,唯有他缓步徐行。
雨歇之后,便写下这一篇。
不惧横祸,不恋荣华,宠辱皆忘。
我想,先生落笔之时,应当是笑着的。”
苏过仍在低声啜泣,却静静凝神听着。
没错,父亲那时,便是那样一种能温暖周遭世人的笑意。
“只是如今,我最偏爱先生那首《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
若是换作是我,醉酒归家,叩门无人应答,怕是会不停拍门,非要叫醒家人开门。
可先生是如何做的?倚杖听江声。
你看,这便是先生。
不责怪熟睡的家童,既然叩门不开,便不再纠结这桩琐事,索性拄杖静听大江奔涌。
本以为他会借江水抒发满腹愁闷,谁知笔下一转,便是: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常常叹这躯体不由己身,何时才能放下世间奔波算计。
苏过,旁人未必懂我,但先生懂我。“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纵前路苦难重重,心底,总要自留一片江海。
先生怕我好大喜功,轻启边衅,一心只为邀功。
我心里清楚,自我发迹以来,开边二字,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我身上。
世人大多都以为,我为了官爵权柄,不惜大兴兵戈。
这话,也不算全然错。
可苏过,我可以对你坦言,我做这一切,绝非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地位,有河湟底定之功对我来说够我在汴京夜夜笙歌了。
旁人无论如何揣测,无论我行事是何模样,心底那一片江海,我始终没有丢掉,也不敢丢掉,要不然,要不然我白来了。”
苏过静静听高俅说起父亲的心事,抽泣声渐渐弱了几分。
虽然不明白,高俅所言白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明白,父亲再三叮嘱不让他回家守孝,本就是心存顾虑,怕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勋贵,会在权欲之中走向极端。
高俅重新坐回床沿,语气温和。
“如今噩耗你已知晓,河湟这边,有宗泽帮着稳住局面,粮草、蕃部安抚诸事,不必你硬扛。”
苏过抬着泪眼,茫然望着他。
“按大宋礼制,你当返乡守孝。”高俅缓缓说道,
“父去子归,本是人子本分,先生一生最重人伦,你不能缺了这一桩。”
苏过身子一颤,低声道:“可西北战事未歇,河湟新附,我若一走,只怕……”
“战事有西军,有诸将。”高俅轻轻打断,
“我在这里,宗泽在这里,不会因你一人离去便出大乱。
你留在西宁,日日悲戚,水米难进,若是垮了身子,反倒是辜负先生苦心。”
“先生曾写,是处青山可埋骨。
人死后,哪里青山都可埋骨,可活下来的人,要守得住人子本分
可他一生守礼,父母之丧,人子当归,这也是他心底认定的道理。”
苏过垂泪,咬着唇:“只是我一走,边地事务……”
“先生还有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高俅又劝道:
“你如今心不安,留在此地,终日浸在愧疚哀痛之中,何谈理事?
回去送先生下葬,墓前守孝,心安之后,方能再谈报国。”
“只是如今河湟的差事,千头万绪?太尉您......”
“不必挂怀。
你所掌事务,我会暂交由宗泽接管,他的本事你是亲眼见过的。
去吧,也算是替我略尽一片孝心。
待伐夏战事了结,我定亲往先生坟前,捧上河套平原的沃土,携河湟高原醇醪,去看望他。”
高俅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过的手臂。
“先生写过“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一生奔波,见惯宦海风波,所求于子女的,从来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尽本心,守人伦。
尽孝,便是当下你第一件该做的事,就算不丁忧三年,但这一趟,你一定要回去。
要不然别人会拿此时攻讦你,对你仕途不利,我还需要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
苏过垂首,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沉默许久,才重重一点头。
“好。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