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开始了。
十万修士,如潮水般,涌向北冥冰原深处。
北冥的夜,从没有尽头。墨色的天穹之下,那道裂隙横贯东西,像一只横亘天地的眼睛,正缓缓睁开。裂隙边缘,暗红色的光芒时明时灭,将整片冰原,映成一片诡异的血色。
他们越过触须翻涌的黑雾,踏过焦土开裂的冻土,迎着裂隙边缘倾泻而下的戾气,向前,再向前。
没有人回头。
身后,是三界;身前,是深渊。十万修士,用血肉之躯,在这条通往深渊的路上,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结阵!盾修在前,剑修两翼,术修居中!”
“左翼,掩护!”
“右翼,跟上!”
军令声、喊杀声、术法的爆鸣声,在冰原上交织成一片。十万修士,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向着裂隙,向着那道立在前方的身影,狠狠撞去。
最前排的盾修,顶着翻涌的黑雾,一步步向前推进。盾与盾之间,灵力相连,结成一座座移动的壁垒;壁垒之后,剑修拔剑出鞘,万千剑光,如暴雨般,射向裂隙边缘的触须;再往后,术修盘坐于地,指尖掐诀,一道道术法划破长空,轰进黑雾深处。
“左翼,触须突进!快退!”
“右翼合围!堵住缺口!”
“火修,焚雾!水修,灌冻土!”
战场之上,军令如织。十万修士,人人浴血,人人向前。可黑雾太浓了,触须太多了——斩断一根,又生三根;净化一片,又漫十片。
“这样不行!”赵灵曦掠至云玄舟身侧,声音发紧,“我们是在跟裂隙拼消耗,它吞了三界的灵,我们是拿命在填!”
“我知道。”云玄舟沉声道,“可大军不动,沉渊便没有机会。”
“机会?”
“裂隙。”云玄舟望着裂隙深处,“我们守在这里,跟玄衍耗——耗到沉渊净化了渊口的戾气,把裂隙,从根上堵住。”
赵灵曦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你想……让沉渊进裂隙?”
“不是我想。”云玄舟望着前方那道立于裂隙之下的身影,“是他,必须去。”
裂隙之前,玄衍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已不再是人形。
或者说,他已不再是他自己。十年,他吞了三界多少修士的修为,吞了多少古神残力,又将多少血肉,喂给了裂隙——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如今站在裂隙前的这个存在,比传说中任何一位古魔、古神,都要可怕。
他周身的黑雾,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裂隙中的戾气,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又自他周身,喷薄而出。
黑雾凝作他周身的甲胄,甲胄之上,暗红色的纹路如血管般蔓延,一直延伸到他的脖颈、他的脸颊。那双竖瞳,已完全化作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他的头顶,一对漆黑的弯角,自额间缓缓生出,直指天穹。
裂隙中的黑雾,如活物般,缠绕在他身周,仿佛他就是裂隙的延伸,裂隙就是他的本体。
“这是……”一名老修士望着那道身影,声音发颤,“他还是人吗?”
“他不是人了。”圣月圣女的声音,从大军中传来,带着一丝悲凉,“他把自己的血肉,喂给了裂隙。”
玄衍望着那铺天盖地的军阵,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波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黑雾缠绕。
“十万……”他低声道,“够本座,热热身了。”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
一只由黑雾凝成的巨掌,自裂隙中探出,缓缓压下。
那巨掌遮蔽了半片天穹,掌心,暗红色的纹路密布,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巨掌落下的一瞬,冰原崩裂,冻土翻涌,冲锋在最前的三千修士,被掌风扫过,如落叶般,卷飞出去。
“结盾!结盾!”盾修们嘶声喊道,将灵力尽数灌入盾阵。可巨掌压下,盾阵如薄冰般碎裂,盾修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挡不住!”
“他的力量……比中州时,强了十倍不止!”
盾修们倒下,剑修们冲上;剑修们倒下,术修们顶上。冰原之上,一茬一茬的修士倒下,又一茬一茬的修士站起。可那道遮天巨掌,始终悬在半空,缓缓下压,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都让开!”云沉渊的声音,自大军中响起。
少年踏空而起,眉心的渊曜印记,亮到极致。他抬手,掌心的“归元”纹路,缓缓旋转——一股温润的气息,自他掌心涌出,如春风化雨,漫向那道遮天巨掌。
黑雾触到那股气息,竟如雪遇春阳,一寸一寸,开始消融。
巨掌,塌了一角。
“渊曜之子!他在净化巨掌!”
“他做得到!”
可下一刻,裂隙深处,黑雾翻涌,塌落的那一角,转眼便重新长满。
“净化得,没有它长得快。”赵灵曦的声音发沉。
“那就多净几次。”云沉渊没有停手。他立于半空,掌心光芒不灭,一遍一遍,净化着那道巨掌,“它长得再快,也快不过,人心里的执念。”
这句话,像是某种号令。
他话音落下,身后十万修士,竟齐齐抬起手,将自身灵力,渡向半空中那道少年的身影。
“渊曜之子,接灵!”
“接灵!”
十万道灵力,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涌入云沉渊体内。少年的渊曜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月白、金蓝三色,照亮了半片墨色的天穹。
巨掌,开始大面积地崩塌。
“好小子。”苍玄望着那道身影,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他正要提杖上前,却见一道素衣身影,已自大军中掠出。
苏泠汐。
她手中那柄幽星阁旧佩剑,在黑暗中亮起一线清冷的剑光。剑光极细、极柔,却精准地穿过漫天黑雾,刺向巨掌边缘,那缕正在生长的触须。
“断其生,斩其根。”苏泠汐的声音很轻,剑光却快得惊人,“一息之间,斩得断,它就长不回来。”
剑光过处,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的黑雾,竟真的停滞了一瞬——那一瞬,云沉渊的渊曜净化之光,恰好落在断口之上,将其彻底湮灭。
“娘!”云沉渊眼睛一亮。
“娘跟你爹,在阵前等了你十五年。”苏泠汐笑道,“等的,就是你今日,走进那片黑暗的那一刻。”
云玄舟立于阵中,望着那道遮天巨掌,瞳孔微缩。
“他吞了古神残力。”圣月圣女的声音传来,发颤,“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人”了——半神,半魔,半是裂隙本身。”
“半神化……”凌清芜握着玄枢玉玥,指尖发白。
“不管他是什么,”云玄舟沉声道,渊煞古钺出鞘,“今日,他都必须,退回去!”
他纵身而起,渊煞古钺化作一道月白长虹,直劈那道遮天巨掌。
古钺锋芒所至,黑雾翻涌,巨掌被劈开一道裂口,暗红色的光,自裂口中迸射而出。可下一刻,裂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古钺,斩不断他。”苍玄的声音,从大军中传来,沉稳,却带着一丝凝重,“他如今与裂隙同源。裂隙不灭,他便不死。”
“那便让他死!”殷离绡咬牙,袖中飞出数道墨绿色的毒光,缠向黑雾。毒光落在巨掌上,嗤嗤作响,却只腐蚀出一片浅浅的焦痕,转眼便被黑雾吞没。
“没用。”赵灵曦道,金符在她指尖疯狂闪烁,“他的力量,来自裂隙。我们净化一点,裂隙就补一点。这样打下去,打上一年,也伤不了他分毫!”
“那就找他的根。”凌清芜忽然开口。她握着玄枢玉玥,望着裂隙深处,目光沉静,“玉玥告诉我,裂隙的“根”,在渊口。玄衍护得住冰原上的战场,护不住裂隙里的根。”
“你是说……”殷离绡目光一动。
“杀进裂隙。”凌清芜一字一顿,“在渊口,重铸封印。玄衍再强,也不过是裂隙的“枝”——断其根,枝自枯。”
冰原上,十万大军,攻势受阻。裂隙深处,那声古老的嘶吼,正一声比一声,更加清晰。裂隙边缘,黑雾如海,触须如林,正一寸一寸,向冰原蔓延。
“时间不多了。”圣月圣女低声道,“古神,正在苏醒。若等它彻底醒来,别说十万修士——整个三界,都挡不住它。”
“我知道。”云玄舟沉声道。
他望着那道立于裂隙前的身影,又望着裂隙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握着古钺的手,缓缓收紧。
“沉渊。”他忽然开口。
“爹。”云沉渊应道。
“正面战场,交给我们。”云玄舟一字一顿,“你的战场,在裂隙里面。”
云沉渊望着父亲,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我护他进去。”凌清芜道。
“我也去。”赵灵曦道。
“还有我。”殷离绡道。
“老夫,替你们,拦住玄衍。”苍玄缓缓抬起木杖,站到阵前,“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他休想,越过这道阵线。”
云玄舟望着众人,眼眶微热。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裂隙前那道半神化的身影,又望着裂隙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都知道,此一去,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渊口之下,是古神。进去的人,可能——出不来了。”
“知道。”凌清芜道。
“知道。”赵灵曦道。
“知道。”殷离绡道。
“老夫也知道。”苍玄笑道,“可老夫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出不来了”。”
“娘呢?”云沉渊忽然问。
苏泠汐站在阵前,望着儿子,轻轻笑了:“娘,陪你爹,守在阵前。”
“还有我。”墨骨拄着长枪,从人群中走出,“老夫这把老骨头,替你们,守这条阵线。”
“还有我们!”
“还有我们!”
十万修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没有人退后,没有人大声说话,可那片铺天盖地的战意,却让裂隙前的黑雾,都微微一滞。
云玄舟望着这片人海,眼眶微热。他缓缓举起古钺,月白色的锋芒,直指裂隙。
“好。”他说,“那便——开阵!”
“开阵!”
“开阵!”
声浪如潮,震得整片北冥冰原,都在颤抖。
裂隙前,玄衍望着这一幕,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微微一跳。
“要进裂隙?”他低声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戏谑,“好。本座,正等着你们,把四件镇物,亲手送到本座面前来。”
他笑着,可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十年了。”他望着云沉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座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一刻。云沉渊——你当真以为,渊曜本源,能净化裂隙?”
“能。”云沉渊没有犹豫。
“好。”玄衍点了点头,眼底的暗红色火焰,骤然暴涨,“那便来。本座,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一寸一寸,走进那片黑暗。”
“看是黑暗吞了你——还是你,照亮它。”
他缓缓抬手,周身黑雾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冰原的黑色长墙。
长墙之上,暗红色的纹路密布,如无数只眼睛,齐齐睁开。墙后,裂隙中涌出的戾气,如瀑布般倾泻,将整片冰原,浸成一片墨色。
“闯关?”云玄舟立于阵前,望着那道长墙,缓缓抬起了古钺,“玄衍,你错了。今日,不是我们闯你的关——是我们,来收你的关。”
他回首,望向大军,声音传遍冰原:“求真盟,听令!”
“在!”
“全军,结锥形阵!盾修护翼,剑修开路,术修居中,术法全开——向北,冲!”
“冲——!”
十万修士,再次发起冲锋。
这一次,冲锋的尽头,是裂隙。
黑雾,遮天蔽日。
裂隙深处,那双暗红色的竖瞳,正缓缓地,彻底睁开。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