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渊城时，已是深夜。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沿街商铺陆续关门，只剩几盏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渊与苏清雪没有立即返回住处，而是径直前往白日里见过那三名修士的客栈。
客栈大堂还亮着灯。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整理账册，见两人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林渊走到柜台前。
“白天住在这里的三名修士，还在吗？”
掌柜翻了翻账册。
“你说那三个从西边回来的？”
“对。”
“还在楼上。不过他们今天心情不太好，刚才还在争论什么事情。”
林渊点头道谢，带着苏清雪上了楼。
他们刚走到走廊尽头，便听见房间里传来争执声。
“我明明记得，我们是在第二天才遇到那场乱流！”
“胡说，明明是第一天傍晚！”
“那你倒是说清楚，为什么我们回来之后，记录上只有三天？”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
“因为第四天根本没有发生过。”
林渊停下脚步。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随后房门打开。
开门的正是白日里那名穿灰衣的修士。
看见林渊，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回来了？”
“嗯。”
林渊没有绕弯子。
“我们去了石桥，也检查了西侧遗迹。找到了一些旧记录，想和你们核对几件事。”
灰衣修士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
房间里另外两人也在。
三人围坐在桌旁，桌面摆着一枚记录玉简、一张残缺的地图，以及几页重新抄写的行程记录。
林渊一眼便看出，这些东西比白日里整齐了不少。
显然，他们也没有闲着。
“你们在整理行程？”
苏清雪问道。
灰衣修士苦笑一声。
“原本只是想确认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失踪的。结果越整理，问题越多。”
他将其中一页纸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内容。”
林渊低头查看。
纸上只写了几条简短的记录。
第一日，四人从临渊城出发。
第二日，经过一处山谷。
第三日，遭遇规则乱流。
随后，三人返回。
第四日，空白。
最后一行被反复涂改，已经很难辨认。
林渊没有急着询问，而是先将他们的记录与自己记下的线索进行对照。
石桥上的行迹有折返。
遗迹中的行程停在石桥西侧。
休息点的清单记载四人同行，却没有明确第四份物资的归属。
这些线索并不能直接证明三名修士的记忆存在问题。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
他们记录的第三日，恰好是规则乱流发生的时间。
而所谓的第四日，究竟是被遗忘的一天，还是他们原本就没有经历过的一天，目前还无法判断。
“你们为什么认为有第四天？”
林渊问道。
房间里一时没人回答。
过了片刻，坐在左侧的高瘦修士才开口。
“因为我记得自己在第四天早上醒过来。”
“在哪里？”
“就在石桥附近。”
“你看见了什么？”
高瘦修士皱紧眉头。
“我不记得了。”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答案过于荒唐，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每次试着回忆，就只剩下一种感觉。我知道自己在那里醒过，却想不起周围的环境。”
另一名修士接过话头。
“我记得第四天有人给我递过水。”
“谁递的？”
“不知道。”
“水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
“但我记得那只手上有一道伤口。”
林渊抬起头。
“什么样的伤口？”
“手背上，一道很细的旧伤，横着，从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附近。”
苏清雪看向林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条描述还不足以确认那只手属于谁。
但它至少是一项可以独立核对的细节。
林渊将其记下，随后问道：
“你们出发之前，第四个人有没有提出过要在某个地方停留？”
三人面面相觑。
灰衣修士先摇头。
“不记得。”
高瘦修士也皱眉。
“我们为什么要在出发前讨论停留的事？”
第三人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行程记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张边缘。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好像有。”
林渊没有催促。
那人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出发前一天，我们在城外买补给。我记得那个人曾经问过一句……”
他的声音逐渐放轻。
“如果有人不想继续走了，其他人会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
灰衣修士猛然转头。
“你什么时候听他说过这句话？”
“我不知道。”
那人睁开眼，神色有些茫然。
“我只记得他说过。至于当时是谁在场，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都想不起来。”
林渊看着他。
“你确定那是第四个人说的？”
“不能确定。”
那人摇头。
“我只是觉得，那道声音应该是他的。”
他没有试图将这句话说得更加肯定。
林渊也没有替他下结论。
他们现在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可能：那名同行者或许曾经主动提出停留。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后来一定离开了队伍，更不意味着他有意让自己的姓名消失。
停留、离队、失踪，是三个不同的概念。
不能因为它们发生在同一段行程里，就把它们当成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其他人的回答吗？”
苏清雪问道。
第三人摇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自己听见了问题，却不记得有没有人回答。”
他停顿片刻，忽然又说道：
“不对。”
林渊看向他。
那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我好像回答过。”
“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
他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数息，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随你。”
话音落下，他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回答。”
“也不知道那个人听见之后是什么反应。”
“但我记得，当时没有人争吵。”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这段话完整地记在玉简上，并特别注明：仅为一人的模糊回忆，尚未得到其他两人证实。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记录玉简。
“我能看看你们最初的记录吗？”
灰衣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简递了过去。
林渊以神识查看。
玉简上的行程记录并不复杂。
但与纸面抄录不同，原始记录保留着几处细微的灵力痕迹。
第一日的出发记录十分完整。
第二日的山谷记录也没有问题。
第三日，规则乱流发生之后，记录便出现了明显的中断。
最奇怪的是，在中断前后，玉简上都保留着同一段内容。
【同行者：四。】
而在三人返回临渊城后，记录的末尾却多出了一行字。
【归来者：三。】
两行文字之间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说明第四个人去了哪里。
也没有说他是否仍然属于原来的队伍。
林渊将玉简还给灰衣修士。
“这两行记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们回到城里后才发现。”
“是谁记录的？”
“应该是我。”
灰衣修士迟疑了一下。
“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最后那行字。”
林渊没有立即回应。
他重新看向那枚玉简。
【同行者：四。】
【归来者：三。】
这两句话本身并不矛盾。
四个人同行，三个人回来。
真正缺失的，是第四个人后来的去向。
可如果记录只是在陈述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么它没有必要隐去姓名。
除非……
记录本身并不完整。
又或者，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规则，影响了记录中关于那个人的部分。
林渊没有继续推演。
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三人，并询问是否可以暂时保留玉简，进一步检查其中的规则痕迹。
三人商量片刻，最终同意。
“如果你能找到他去了哪里，”灰衣修士低声道，“至少告诉我们一声。”
林渊看着他。
“我会尽力调查。”
“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他。”
灰衣修士点了点头。
“明白。”
离开房间前，林渊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那个人离开队伍时穿着什么吗？”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高瘦修士才说道：
“衣服的颜色，我记得。”
“是什么颜色？”
“灰色。”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
“和我今天穿的差不多。”
林渊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没有再问。
这条线索同样无法确认身份。
灰色衣袍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常年行走于荒域的修士之中。
他们走出客栈时，夜色已经深了。
苏清雪望向街道尽头。
“你觉得，他们记得的第四天真的存在吗？”
林渊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尝试从规则中寻找答案。
“也许那一天真的发生过，只是他们失去了完整的记忆。也许他们把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混在了一起。”
“还有一种可能。”
苏清雪看着他。
林渊缓缓说道：
“他们确实经历过某些事情，却没有办法确定，那些事情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苏清雪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街道向住处走去。
临近客栈时，林渊忽然停下脚步，取出自己的记录玉简。
他重新看了一遍今天整理的内容。
石桥上的折返痕迹。
遗迹里的未完行程。
休息点中没有归属的物资。
以及那三名修士记忆里，无法确定发生时间的第四天。
这些线索之间仍然缺少关键的联系。
林渊没有将它们强行拼成一条完整的行程。
他只在玉简末尾添上了一句话。
【目前无法确认第四人失踪的具体时间。】
写完后，他收起玉简。
夜风吹过街道。
远处的灯火轻轻摇晃。
这一次，没有新的文字出现，也没有任何规则向他发出回应。
但林渊知道，明日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那名修士记得的旧伤。
如果另外两人也能回忆起相同的细节，那么这条线索或许就能从模糊的印象，变成真正可以核对的证据。
至于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现在还没有答案。
而他们也不必急着替他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