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以西，三百里。
山势渐渐荒凉。
原本铺设在山道上的青石已经残缺不全，杂草从石缝间钻出，偶尔还能看见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林渊走在前方，手中拿着那名修士交给他的地图。
地图并不完整。
西侧遗迹的名字已经模糊，只有一条细线从临渊城延伸出去，最后停在一座没有标注名称的石桥旁。
“就是这里？”
苏清雪看了一眼地图。
“按照他们的描述，应该不会错。”
林渊收起地图。
“那三个人说，规则乱流发生的时候，他们被迫分开。既然如此，桥上留下的痕迹未必能证明第四个人走向了哪里。”
“你觉得他们记错了？”
“不是。”
林渊摇头。
“我只是觉得，记得发生过什么，和知道那件事最后去了哪里，是两回事。”
苏清雪没有反驳。
这段时间，他们见过太多类似的记录。
有些事情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能够证明它的方式。
也有些事情明明留下了痕迹，却无法再被任何人完整地说出来。
但眼前这件事究竟属于哪一种，还不能确定。
两人继续向前。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
桥下并不是寻常山涧，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雾海。
雾气缓慢流动，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中浮现，随即又悄无声息地熄灭。
桥身由一种暗青色石料砌成。
没有护栏。
没有桥碑。
甚至找不到任何能够辨认建造年代的文字。
唯有桥头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表面留有一道斜斜的刻痕。
林渊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有人修补过。”
苏清雪走近石柱，仔细观察。
“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柱断口的颜色和桥身不同。”
林渊指了指下方。
“而且，断口附近有灵力残留。有人用另一种力量固定过它，后来那股力量又被抽走了。”
苏清雪伸手按在石柱上。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剑意，也没有明显的兵器痕迹。”
林渊点头。
这并不奇怪。
他们此行要找的不是战斗现场，而是一段失去了姓名的行踪。
两人没有急着上桥。
林渊先绕着桥头走了一圈。
很快，他便在一片积满灰尘的石地上发现了脚印。
脚印一共四组。
其中三组停在桥头附近，方向各不相同，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反复徘徊。
第四组则沿着桥面向前延伸。
每一步都很清楚。
鞋底的纹路、落脚的轻重，甚至脚印之间的距离，都没有明显异常。
林渊蹲下身，观察了片刻。
“和他们说的一样。”
苏清雪站在他身旁。
“第四个人走过了桥？”
“只能说明，有一条行迹经过这里。”
林渊抬头看她。
“至于留下脚印的人是不是他们口中的第四个人，还需要别的证据。”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脚印上方。
天罡之环缓缓显现。
一缕微弱的规则之力沿着石面扩散，却没有直接触碰那些脚印。
片刻之后，林渊眉心微动。
脚印中残留着极淡的灵力。
这股灵力已经衰弱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它确实存在。
奇怪的是，每一道脚印中残留的灵力都指向桥的另一端。
唯独最后一道不同。
那道脚印的灵力没有向前延伸。
而是停在了原地。
仿佛留下脚印的人走到这里后，忽然失去了继续前进的方向。
林渊将发现告诉苏清雪。
苏清雪拔出葬天剑。
剑锋没有出鞘太多。
一缕清寒剑意沿着剑身缓缓散开，掠过桥面。
片刻后，她忽然收剑。
“桥上有两种痕迹。”
“说说看。”
“一种是经过。”
苏清雪指向桥面。
“另一种，是经过之后留下的空白。”
林渊看向她。
苏清雪解释道：
“普通的行迹会留下残余气息，即使气息消散，也会有前后衔接。可这里有一段地方，前后的气息都在，唯独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不是被抹除？”
“我不知道。”
她没有把话说死。
“如果是抹除，通常还会留下力量作用过的痕迹。这里却像是……那段过渡从来没有被记录下来。”
林渊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临渊城那三名修士的话。
他们记得同行者提醒自己避开裂谷，记得那个人在规则乱流中救过同伴，却唯独无法保留那个人的姓名。
经历还在。
名字不在。
如今，桥上同样留下了行迹，却缺少其中一段最关键的联系。
两者或许有关。
但仅凭这些，还不能认定它们来自同一种力量。
“先过桥。”
林渊站起身。
“看看另一端有什么。”
苏清雪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桥。
刚走出十余步，四周的雾气便发生了变化。
桥下原本缓慢流动的灰雾忽然停滞。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压了过来。
林渊脚步微顿。
天罡之环自行浮现，环上的规则纹路轻轻震动。
并非攻击。
更像是某种检查。
一股力量从他身上扫过，随后便悄然退去。
苏清雪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她握紧剑柄，却没有拔剑。
“它在检查我们？”
“也许。”
林渊望向桥的另一端。
“也可能只是桥本身还保留着某种规则。”
两人继续前行。
越接近桥中央，周围便越安静。
没有风声。
没有虫鸣。
甚至连脚步声都变得模糊。
林渊忽然停下。
就在刚才，他分明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声音很轻。
与他的步伐相隔三步。
他停，那声音也停。
他向前走了一步。
身后同样响起一步。
苏清雪显然也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
“有人跟着我们？”
“不知道。”
林渊闭上眼睛，将感知缓缓铺开。
桥上只有他们两人的气息。
桥下雾海深处，也没有发现第三道灵力波动。
可那道脚步声仍然存在。
三步。
不多不少。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林渊忽然想到了桥头那第四组脚印。
他没有贸然使用终止。
这里的异象还没有显露出明确的规则，更没有证据证明它正在强行改变某种结果。
若是贸然出手，反而可能破坏仅存的线索。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然而石桥表面，却多出了一道浅浅的脚印。
那脚印正好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后方三步处。
林渊目光微凝。
脚印边缘十分清晰。
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延伸。
也没有通向桥的另一端。
它只是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像是有人走到了这个位置，却没有留下下一步。
苏清雪走近观察。
“和第四组脚印相似。”
“但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林渊蹲下身。
他没有碰触脚印，只是让天罡之环再次贴近石面。
这一次，环上的纹路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脚印之中没有灵力。
没有规则残留。
甚至连最基本的时间痕迹都无法辨认。
仿佛它并非刚刚出现，而是一直存在于这里，只是直到此刻才被他们看见。
林渊缓缓站起。
“继续走。”
他们不再停留。
片刻后，两人终于抵达石桥另一端。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建筑群。
残墙倾倒，石阶断裂，几座半塌的殿宇被藤蔓覆盖。
这里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西侧遗迹。
林渊没有立刻进入。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石桥。
桥面上，那道孤零零的脚印已经消失。
但在桥的另一端，原本空白的石面上，却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像是有人曾经站在那里。
又像是有人曾经从那里离开。
林渊的目光停留片刻。
随后，他转向遗迹。
“先找记录。”
“如果那三个人说的是真的，这里或许还保存着当年规则乱流发生时的痕迹。”
苏清雪收起葬天剑。
“若什么都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林渊回答得很平静。
“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但也不能因为找不到，就认定它一定存在。”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迈过断裂的石门。
就在他们进入遗迹的一瞬间，石桥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无人听见。
桥下的灰雾也没有因此翻涌。
只有桥头那根断裂的石柱，其内侧悄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古字。
字迹残缺，只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
【……同行者，未归。】
片刻之后。
字迹重新隐去。
石桥恢复了沉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