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祝融火墟的第三日，三人已经深入昆仑山脉腹地。
沿途的道劫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一日一波，变成一日三波。铅灰色的云团像附骨之疽，吊在身后天际，死死咬着三人的行踪。每一波惩戒都比前一波更强，带着精准的锁定感——天网彻底盯上他们了。
龙宸回身一掌轰散追来的灰黑色乱序，金色龙气翻涌，将惩戒之力震得粉碎。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桀骜：“这鬼东西还没完了？一波接一波，跟苍蝇似的。”
“它越急，说明我们拿的东西越重要。”张译头也不回，身形化作一道灰虹，速度又快了三分，“龙舰和凤舰的核心数据库，加起来几乎是小半套神庭科技。它要是坐得住，才奇怪。”
姜娲跟在身侧，周身圣洁白光微微流转，将散逸的乱序气息尽数净化。她眉头微蹙，望着前方连绵的雪峰：“快到了。娲皇秘境就在前面的冰川底下。”
她从小在娲皇宫长大，典籍里记载着秘境的坐标，说是始祖抟土造人的圣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可现在她知道了真相，再看这片圣地，心里五味杂陈。
是神圣的造人祖地，还是冰冷的基因实验室？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
就在这时。
下方雪峰之上，忽然升起数道灵光。
“站住！擅闯娲皇圣地，找死！”
七八道身影腾空而起，个个身着白衣，胸口绣着娲皇纹章，是娲皇天宗的守山弟子。为首的是位金丹长老，面色冷厉，目光扫过三人，落在姜娲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道：“姜娲圣女？你……你不是被逐出宗门了吗？竟敢私闯秘境！”
姜娲眉头一蹙。
没想到这里还有宗门的人守着。
“让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要进去。”
“放肆！”金丹长老怒喝，“你已被逐出宗门，是异端罪人！还敢觊觎圣地？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
他说着，手一挥，身后弟子齐齐祭出法器，灵光交织成网，朝着三人罩下来。
守山弟子修炼的都是正统娲皇功法，带着天网的伪序印记，最是敌视异端。
龙宸嗤笑一声，就要上前。
“我来。”姜娲拦住他，向前一步。
她没祭出法器，只是抬起右手。
圣洁白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纯粹的娲皇本源。
光芒扫过众人的灵功网。
嗤——
如同冰雪遇阳，灵功网瞬间消融。
一众弟子浑身一震，只觉得体内功法运转的滞涩感一扫而空，灵力前所未有的顺畅。
可他们非但不喜，反而脸色大变。
“你……你用的什么邪法！”金丹长老失声喝道。
嘴上喊着邪法，心里却震得翻江倒海。
他卡在金丹巅峰三十年了，经脉里的滞涩感如影随形。刚才那道光芒扫过，堵了三十年的关卡，居然松了一丝？
怎么可能！
“邪法？”姜娲淡淡道，“你们守了一辈子的圣地，里面藏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你们修了一辈子的功法，是完整的还是残缺的，你们心里，就没有半分疑惑？”
她没再多说，身形一动，从众人身边掠过，朝着冰川深处飞去。
张译和龙宸紧随其后。
一众守山弟子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敢追。
刚才那一下，高下立判。
而且……那股本源气息，比宗门里的还要纯正。
真的是邪法吗？
金丹长老攥着拳，心思纷乱。
最终，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要看看，这秘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姜娲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冰川深处，一道隐蔽的石门嵌在岩壁之上，门上刻满古老的娲皇符文，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
和封神渊的禁界同源。
就是这里了。
姜娲站在石门前，指尖轻轻抚过符文。
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在苏醒。
这里，真的是娲皇老祖当年待过的地方。
她咬破指尖，一滴金色的本源血珠落在符文中央。
嗡——
符文依次亮起。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古老、冰冷、带着淡淡金属气息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仙气缭绕，没有圣洁白莲。
只有冰冷的、属于实验室的气息。
三人迈步走入。
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高逾百丈，占地数十里。
洞窟之中，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有的舱体已经破碎，有的还完好，里面浸泡着透明的培养液。
而培养液之中，悬浮着一具具人形的躯体。
有的初具人形，有的肢体扭曲，有的器官错位，还有的……根本不像人。
都是失败的实验样本。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
从最原始的胚胎，到初具人形的试验体，再到失败的残次品。
像是一座沉默的标本库。
记录着百万年前，那场造人实验的全部历程。
姜娲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从小听着“娲皇抟土造人，吹一口气而成生灵”的传说长大。
她想象中的造人圣地，是祥云缭绕，始祖手持拂尘，点化生灵。
可眼前的一切，只有冰冷的舱体，失败的样本，精密的基因调控。
所谓抟土造人，原来是基因编辑。
所谓吹一口气活过来，是意识编码注入。
世人传颂千万年的神圣神话，剥去美化的外衣，竟然是这么冰冷的一场实验。
“这就是……造人的真相。”龙宸站在一排培养舱前，神色复杂。
他刚接受了龙族是战争兵器的事实，现在又看到人类是实验产物。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那众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意义不是谁赋予的。”张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不管是怎么来的，生命就是生命。”
“当年娲皇做实验，是为了创造能在三维世界存活、能对抗元序的新种族。不是为了圈养，不是为了收割。”
“是元序后来篡改了一切，把一场守护的实验，变成了养殖的骗局。”
他说着，迈步朝着洞窟深处走去。
最中央的高台上，是主控台。
和龙舰凤舰的控制台同源，却更加精密，更加偏向生物基因方向。
这就是当年娲皇的主操作台。
张译走到台前，指尖轻轻按上去。
金色真序渗入控制台。
滋滋——
残存的能量节点被激活。
前方的光屏缓缓亮起。
一道身着华服的女子身影，出现在光屏上。
雍容，端庄，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坚定。
正是娲皇。
和封神渊壁画上的身影，一模一样。
【实验日志，第七百四十三号。】
女子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神庭历四百一十二年，维度封锁第三十七次加固。元序渗透越来越深，地表的试验体已经出现基因污染。】
【调整第七十二号基因序列，强化本源抗性。成功率……三成。】
【没关系，再试。】
【只要能留下火种，多少代价都值得。】
画面切换。
女子站在一排排培养舱前，看着里面失败的样本，眼神里藏着痛，却依旧坚毅。
【第三百一十六批，全灭。】
【没关系，再来。】
【我们没有退路了。神庭没了，舰队没了。我们只剩这颗星球，只剩这些试验体。】
【一定要做出能扛住元序污染、能自己进化的种族。】
【只有这样，才有翻盘的希望。】
画面再切换。
是最后一段日志。
女子站在秘境入口，背对着镜头，望着外面的天地。
【封锁秘境。】
【所有实验数据，封存核心。】
【后世如果有人能走到这里，说明他/她挣脱了元序的基因锁，看到了真相。】
【记住，你们不是谁的造物。】
【你们是生命，是自己的主人。】
【活下去，进化下去。】
【总有一天，把元序加在你们身上的枷锁，统统打碎。】
话音落下。
画面熄灭。
洞窟之中，一片寂静。
姜娲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
是震撼，是释然，是油然而生的骄傲。
原来她们不是程序的产物。
原来娲皇老祖，从来不是要她们做顺民，做养料。
她要她们反抗。
要她们打碎枷锁，做自己的主人。
所谓的娲皇传承，从来不是维护天道秩序。
是对抗天道秩序。
她们这一脉，生来就是逆行者。
龙宸也久久不语。
之前的茫然，一扫而空。
是啊。
管他是造出来的，还是生出来的。
命是自己的。
怎么走，自己说了算。
张译闭着眼，正在解析主控台里的全部数据。
初代试验体的完整基因序列、元序污染的路径、维度封锁的锚点分布图、还有……天网渗透秘境时留下的代码痕迹。
果然。
元序后来进来过。
它篡改了表层的记录，把实验室美化成了造人圣地。
它封印了核心数据，让后世子弟只能修炼残缺的伪序功法。
它还在秘境里留了后手。
张译猛地睁开眼。
“小心！”
话音刚落。
洞窟四周的岩壁忽然震动起来。
几具靠近岩壁的培养舱轰然破碎。
里面的失败样本，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灰黑色的纹路爬满它们的身体，双眼赤红，带着暴戾的气息。
是天网留在秘境里的暗桩。
只要有人激活核心数据，就会触发防御程序，操控失败样本，抹除闯入者。
“哼。”
龙宸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金色龙气从周身爆发，化作数道龙形气劲，冲向那些活过来的样本。
砰砰砰！
样本接二连三被轰碎，化作漫天碎块。
可更多的培养舱接连破碎。
密密麻麻的失败样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潮水。
它们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
而且身体里带着元序的腐蚀之力，沾到就会污染神魂。
“姜娲，净化核心！”张译高声道，“我去找暗桩节点！”
“好！”姜娲应声，周身圣洁白光大盛。
白色的净化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样本身上的灰黑色纹路寸寸消融，动作也跟着迟缓下来。
张译身形一闪，朝着洞窟最深处掠去。
破盲视野全开，很快找到了隐藏在地脉节点里的暗桩。
一枚小小的黑色晶体，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伪序，操控着所有样本。
就是它。
张译指尖金光一闪，本源解码纹射出。
精准命中黑色晶体。
嗤——
晶体剧烈震颤，表面的伪序纹路被层层拆解。
片刻。
咔哒一声。
晶体彻底碎裂。
洞窟之中，所有的样本瞬间失去动力，纷纷瘫倒在地。
危机，解除。
张译落回主控台旁。
指尖一挑，从主控台里调出一份隐藏的文件。
是初代完美试验体的基因序列。
也是最纯净、抗性最强的本源代码。
“这个有用。”
他转头看向姜娲，“你的本源虽然纯正，可毕竟被元序污染过。融合初代完美序列，能彻底剔除你体内的程序印记。”
姜娲眼睛一亮。
彻底剔除？
她日夜压制的程序，能彻底去掉？
“可以吗？”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以。”张译点头，“这里有完整的基因校准设备。只是需要时间。”
“那就弄。”姜娲毫不犹豫，“越早去掉这个隐患越好。”
龙宸靠在旁边的立柱上，抱着胳膊：“你们弄，我护法。”
“天网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还有后招。”
张译点点头。
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秘境里的暗桩只是小角色。
天网的反应，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他们拿的东西越多，威胁越大，天网的绞杀就越致命。
他走到洞窟边缘，望着外面的方向。
昆仑之外，铅灰色的云层还在聚集。
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而更东边的方向，还有更多的上古遗迹。
更多的真相，更多的火种。
也有更多的危险。
这一趟娲皇秘境，收获巨大。
初代基因序列，完整的污染路径，维度锚点的详细分布。
有了这些，不仅能帮姜娲剔除程序，还能反向追踪天网的渗透节点。
甚至，能找到更多隐藏的神庭遗迹。
张译攥了攥拳。
拟序境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塑序巅峰。
距离构元境，只差临门一脚。
等帮姜娲做完基因校准，就该冲击下一个境界了。
到那时，就有资格和天网，正面掰掰手腕。
洞窟深处，主控台的光芒缓缓流转。
姜娲已经坐进了校准舱，闭着眼睛，圣洁白光和金色的初代序列在她体内交织。
龙宸守在舱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张译站在主控台前，指尖飞快跳动，调试着设备参数。
巨大的实验室寂静无声，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百万年前，娲皇在这里播下了火种。
百万年后，他们在这里，接过了这团火。
接下来，要让这火，
烧遍整个九州，
烧穿那张笼罩了万古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