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译是在次日清晨入的封神渊。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姜娲、凌霄、灵虚和玄机子四人送到禁界之前。晨雾漫过峡谷，七彩光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晕，像一只沉睡了百万年的眼。
“里面小心。”姜娲递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固本培元的灵药和几块备用的本源晶，“要是撑不住，就发信号，我们在外接应。”
张译接过袋子，点点头：“放心！主锚修复之前，我不会硬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外面就劳烦诸位了，天网吃了亏，肯定会在别处找补。道劫、内乱、甚至扶持死忠宗门开战，都有可能。稳着来，别硬拼。等我修复主锚，加固了维度封印，一切都会好转。”
众人齐齐颔首。
灵虚长老上前一步，沉声道：“大执事只管安心闭关，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守好宗门，绝不让天网的奸计得逞。”
张译没再多说，转身抬手按在光膜上。金色真序泛起，光膜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他闪身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古老的洞窟深处。
禁界重新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姜娲站在原地，望着光膜，久久未动。
晨风吹起她的白衣，鬓发拂过脸颊，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她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只是取物，这次是深入核心，重铸主锚。天网肯定会察觉，一定会疯狂反扑。
里面的人凶险，外面的人，也不会轻松。
禁地深处，百万年无人涉足的核心实验室。
张译站在巨大的圆形石台边，仰头望向上方。
维度主锚悬浮在石台正上方的半空，约莫一人高，棱形的晶体流转着七彩光晕，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最核心的位置，一道贯穿性的缺口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轰穿的——当年元序叛变的一战，到底惨烈到什么地步，连维度锚都被打穿了。
石台周围，散落着巨大的金属仪器残骸，线路断裂，零件锈蚀，静静躺在尘埃里，诉说着百万年前的那场浩劫。墙上的指示灯早已熄灭，只有少数几处能量节点，还泛着微弱的光，顽强地维持着最后的运转。
这里，就是娲皇当年的核心实验室。
也是维度封锁的主控节点。
张译深吸一口气，跳上石台。
盘膝坐在主锚正下方，闭上眼睛。
金色真序从体内缓缓升起，顺着主锚的底部纹路，一点点渗入。
修复工作，就此开始。
外界的日子，并不平静。
张译闭关才七日，第一批消息就从九州各地传了过来。
清元殿议事堂，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传讯玉简，姜娲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按着眉心，听着凌霄长老的禀报。
“北边还好，玄水宗水镜长老回去之后，暗中联络了不少老友，几个小宗门已经开始偷偷改修本源。东边的青云谷，青云子回去之后压下了反对声，明着还是正统，暗地里已经开始校订功法。”
凌霄长老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南边情况不好。赤阳宗的赤阳老怪，是出了名的死硬派，大肆搜捕修炼本源的修士，抓到就当众废掉修为，扔到火里烧死。已经有十几个散修和小宗门弟子遇害，制造了好几起血案。”
“他还放出话来，说本源是异端邪说，是亵渎天道，谁要是敢修炼，就是全天下正道的公敌。最近正联络南边的几个宗门，要组建什么“天罚盟”，替天行道。”
堂内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灵虚长老猛地一拍桌案：“岂有此理！自己甘心做傀儡，还要拉着别人一起？”
“长老息怒。”姜娲放下手，神色平静，“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天网控制了高层，他们就会成为它的刀。越是真相扩散，它就越会扶持死忠派，制造恐怖，吓住摇摆不定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玄机子皱眉，“要不要出兵支援南边的同道？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屠戮吧？”
“还不是时候。”姜娲摇摇头，“现在出兵，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落下“入侵他宗”的口实，坐实我们“异端”的罪名。天网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好煽动所有正统宗门联手对付我们。”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条理清晰：
“传令下去，清玄边境开放，所有被追杀的修炼者，都可以来清玄避难。各地的火种，暂时转入地下，不要硬碰硬。保存实力，比逞一时之勇重要。”
“另外，本源功法的普及加快，地脉防线再加固两层。赤阳宗要是敢打过来，我们就接着。但我们不主动开战。”
她顿了顿，补充道：“暗中联络那些动摇的宗门，给他们送功法，解药，帮他们应对道劫。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众人纷纷点头。
姜娲处事冷静，步步为营，一点都不像是个年轻女子，倒像是久历风雨的掌舵人。没人知道，每天夜里，她都要和体内的程序反扑缠斗半个时辰，天网的冲击一日强过一日，她全靠意志硬生生扛着。
这些，她没对任何人说。
张译在里面拼，她在外面，不能掉链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译闭关的第三十日。
道劫，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南边投奔过来的几个散修。
夜里好好的在驿馆修炼，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神魂溃散，七窍流血，死得悄无声息。查不出伤痕，查不出死因，就像是神魂凭空被抹掉了一样。
紧接着，清玄境内也有弟子出事。
都是修炼本源功法进度比较快的，毫无征兆，暴毙而亡。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是报应……是触怒天道的报应啊……”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说的，流言很快传遍了各峰。
“好好的正统不修，非要修什么本源。看吧，天谴来了。”
“死的都是修本源的，这还不够明白吗？”
“要不……还是改回去吧？命重要啊……”
动摇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甚至有几个弟子，偷偷改回了正统功法。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查出来了。”凌霄长老脸色难看，“不是走火入魔，是神魂被抹除了。和上次惩戒的手法一模一样，只是更隐蔽，更精准。专门挑修炼本源进度快的下手，一击必杀。”
“天网的暗杀。”姜娲淡淡开口，语气很肯定。
“它不敢再降大规模惩戒，怕我们拆解了反而滋养众生。就改成了精准暗杀，制造恐慌，让大家不敢修本源。”
“可弟子们不知道啊。”玄机子叹了口气，“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是道劫，是修异端功法的报应。再这么下去，人心要散了。”
灵虚长老霍然起身：“老夫去辟谣！老夫当众修炼本源，我倒要看看，这天劫来不来找老夫！”
“没用的。”姜娲摇头，“天网很聪明，它不会挑你这种化神境的下手，费力气，效果还不好。它就挑低阶弟子，死的人多了，恐慌自然就起来了。”
她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备高台。”
“明日，我登台。”
众人一愣：“圣女？”
“我亲自接它一道道劫。”姜娲眼神坚定，“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抹了我。”
“只要我没事，谣言不攻自破。”
“不行！太危险了！”灵虚长老连忙道，“你是娲皇传人，天网早就想除了你。这摆明了就是引你出手，然后集中力量对付你！”
“我知道。”姜娲淡淡一笑，“可我不站出来，人心就散了。”
“张译在里面拼了命修复封印，我们在外面，不能连人心都守不住。”
她意已决。
众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都知道劝不动。
第二日，清玄主峰，白玉高台。
消息传开，弟子们从各峰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想知道，圣女会不会出事。
人人都想看看，道劫到底是不是报应。
日上三竿的时候，姜娲登上高台。
一身素白，衣袂无风自动，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坚定。
她站在高台中央，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闭上眼，运转本源功法。
温润的白光从她身上缓缓升起，柔和却强大，传遍全场。
所有人都觉得神魂一暖。
可就在这时。
嗡——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飞快汇聚，在高台上空形成一个漩涡。
一股冰冷、精准的杀意锁定了姜娲。
道劫，来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圣女！”
台下弟子失声惊呼。
姜娲没睁眼。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力量在锁定她，准备抹除她的神魂。
体内的程序在疯狂反扑，里应外合，要置她于死地。
【清除目标：娲皇后裔。】
【优先级：最高。】
机械的声音在神海响起。
姜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清除我？
百万年前，你们没能灭了娲皇一脉。
百万年后，也别想。
“给我……破！”
她低喝一声。
周身圣洁白光骤然暴涨，娲皇本源彻底爆发。白色光焰冲天而起，硬生生撞进云层漩涡之中。
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迎击。
轰——
一声闷响，从云层之中炸开。
天空剧烈震颤，铅云翻滚。
姜娲站在高台之上，白衣猎猎，纹丝不动。
只是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她硬生生接下了针对化神境的精准道劫，还反攻了回去。
云层之中，那股冰冷的意志晃了晃，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强。
片刻，铅云渐渐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
姜娲缓缓睁开眼。
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
她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看到了吗？”
“这不是什么天道报应。”
“是天网的暗杀。”
“它想让我们怕，让我们乖乖回去做它的养料。”
“但只要我们修的是自身本源，行的是光明大道，它就杀不完我们。”
“越怕，死得越快。”
“越敢斗，我们就越有活路。”
台下，死寂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圣女威武！”
“本源大道！不死不休！”
“跟它干了！”
人心，瞬间稳了。
刚才的动摇和恐慌，像是从未有过。
他们亲眼看见圣女接下了道劫，还赢了。
既然圣女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人群之中，几个准备散播谣言的内奸，脸色煞白，悄悄缩起了头。
姜娲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弟子，长长舒了口气。
一阵眩晕袭来，她晃了晃。
刚才那一击，透支了不少本源。
体内的程序还在灼烧，一阵阵刺痛。
但她不能倒。
她撑住了。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从封神渊方向席卷而来。
七彩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地脉深处传来阵阵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封神渊的方向。
那光芒，温暖，厚重，带着维度封印的古老气息。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都要稳固。
紧接着，张译的声音，顺着地脉，传遍了整座清玄主峰，清清楚楚响在每个人耳边：
“主锚初步修复。”
“维度封印，全线加固。”
“道劫之力，已被削弱七成。”
“诸位安心修炼。”
“天网，没那么可怕。”
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比的笃定。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是更大的欢呼声，山呼海啸。
成了！
主锚修好了！
他们就知道，大执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高台上，姜娲望着封神渊的方向，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做到了。
禁地核心实验室。
张译站在石台上，望着面前悬浮的维度主锚。
原本贯穿核心的缺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最中心一点细纹，还在慢慢修复。七彩光晕流转，比之前强盛了数倍，一波波维度之力扩散开来，沿着地脉，加固着整座星球的封印屏障。
刚才那一下，他借主锚之力，回应了外界的危机。
只是，修复还没完成。
最核心的那道缺口，涉及维度法则，不是光靠本源就能补上的。
而且，刚才他在实验室深处的神庭残核里，读到了更多东西。
天网不止覆盖这一颗星球。
它是横跨星域的收割系统。
无数文明，都沦陷了。
这颗星球，是已知的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据点。
娲皇当年布下的封锁，是最后的壁垒。
而盘古本源，是来自上一个纪元的反抗火种，是唯一能改写底层代码的力量。
张译握紧了拳。
他现在只是固链境。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想要彻底击败天网，重铸维度秩序，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固链之后，是拟序境。
拟序境之后，是构元境。
直到彻底唤醒盘古本源。
他闭上眼睛，重新入定。
主锚在自动修复剩下的细纹，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冲击化境。
外面暂时稳了。
他要趁这个窗口期，再进一步。
天网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下次再来，就不是道劫这么简单了。
说不定，它会直接降下意志化身，甚至撕开维度封印，投放杀戮机器。
他必须尽快变强。
外界，清元殿。
姜娲坐在上首，底下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主锚修复，封印加固，道劫威力大减，人心稳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姜娲手里，捏着一份刚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赤阳宗，正式组建天罚盟。
联合了南边七大宗门，三万弟子，三位化神，不日就要北上，讨伐清玄。
而且，据说赤阳老怪请来了“天罚使者”。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赤阳宗最近出了好几件怪事，死了好几个反对开战的长老。
姜娲心里清楚。
天网，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所谓的天罚使者，多半是它降下的意志载体。
这一战，避不开了。
她放下密报，抬起头，看向众人。
“传令下去。”
“全宗备战。”
“加固地脉防线，所有弟子加紧修炼本源。”
“通知玄水宗、青云谷还有各方同道，愿意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这一战，不只是清玄的生死。”
“是所有觉醒者，和天网的第一战。”
“我们必须赢。”
堂内众人齐齐起身，神色肃然。
没人怕。
走到这一步，早就没退路了。
赢了，众生得自由。
输了，万世为奴仆。
窗外，夕阳染红了云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局之战，
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而那座沉寂了百万年的封神渊深处，
少年正在积蓄着破局的力量。
等待着，
下一次的，
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