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半月，清玄主峰的云海都比往日透亮了几分。
正本堂早已从西偏殿搬去了清元殿东侧的整座院落，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每日天不亮便门庭若市。本宗各峰的弟子按批次来领校订好的本源功法，咨询修炼节点；混在人群里的，还有不少乔装打扮的外宗修士，或是遮遮掩掩或是旁敲侧击，临走时怀里都揣着一卷抄录的基础引气篇。
院中央的白玉台边，玄机子抱着名册，白须上沾着墨渍，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矍铄。守了一辈子藏书阁的老人，如今看着源源不断的弟子捧着真法离去，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充实过。
“灵虚长老，北峰地脉节点又加固了三层？”玄机子见灵虚长老从外面进来，连忙迎上去。
“那还用说。”灵虚长老拍了拍袖袍，尘土飞扬，爽朗大笑，“有张译大执事给的地脉图谱，再加上姜圣女的本源净化，那些乱序杂质全都清了出去。现在的地脉防线，别说三位化神，再来三个，也休想轻易攻破！”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庆幸。
不过月余前，两人还一个守着藏经阁的假传承，一个抱着正统功法当宝贝。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后院的静室之中，张译站在窗前，望着院中人来人往。
突破固链境已有半月，体内的本源之网早已稳固，每一寸基因都被盘古真序彻底重塑过。天道的监察印记被彻底剔除，寿数枷锁、疾病隐患全都烟消云散。现在的他，举手投足之间，真序自然流转，连天地间的灵气都会随之共鸣。
只是他很清楚，这还不够。
固链只是铸基，后面还有化境、神境，直到彻底唤醒盘古本源，才有资格和天网主脑正面对抗。
而现在，只是开始。
“在想什么？”
姜娲推门进来，一身素白，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随着维度主锚不断修复，她体内的娲皇本源也在渐渐复苏，神魂深处的程序虽然还在时不时反扑，但早已不是当初那种能操控她的强度了。尤其是和张译的本源共振之后，她的修为也在稳步精进，距离化神巅峰，只差一步之遥。
“在想三宗那边的动静。”张译转过身，“都半个月了，紫虹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太正常。”
姜娲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边境方向，眉头微蹙：“何止是没动静。这半个月，陆续有不少小宗门的弟子偷偷投过来，说那边查得很严，不许私下议论清玄的事，谁要是敢提“本源功法”四个字，立刻就按异端处置。”
“而且，紫霞宗正在联络其他宗门，好像要组建什么“正道盟”。”
张译点点头。
意料之中。
上一战输得太惨，军心散了，天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靠三宗压不住清玄，就联合更多宗门，搞个正道盟，用“正统”的大义压过来。
“来的正好。”张译淡淡道，“人越多，火种播得越快。”
正说着，门外传来玄机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大执事，有客。”
“什么人？”
“玄水宗的水镜长老，连夜从边境过来的，说……说有要事求见。”玄机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偷偷来的，没走正门，像是怕人看见。”
姜娲和张译对视一眼。
玄水宗，是九州北边的中等宗门，和紫霞宗一向走得近。这个时候偷偷来访，耐人寻味。
“请进来。”张译道。
片刻，玄机子领着一个黑袍老者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带着几分戒备，进门之后先四下扫了一圈，才对着张译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老朽玄水宗水镜，见过张大执事。”
“水镜长老客气了。”张译微微颔首，“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水镜长老又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姜娲和玄机子，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张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
水镜长老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实不相瞒，老朽是……为那本源功法而来。”
“早些日子，三宗联军和清玄开战，老朽也在阵中。亲眼看见大执事接下天罚，随手破了三位化神的围攻。也亲眼看见，我三宗弟子，成批成批地投奔清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苦涩：“不瞒大执事，老朽卡在化神初期已经一百二十年了，瓶颈像生了根一样，死活不动。修炼的经脉里，滞涩感越来越重。以前总以为是自己天资不够，可那日见了大执事的手段，又听了那些说法……老朽寝食难安半个月，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过来了。”
“老朽就想问一句。”他抬起头，眼神恳切，“大执事说的……天网、收割、传承残缺，这些，都是真的？”
张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长老可否伸出手。”
水镜长老愣了一下，依言伸出右手。
张译指尖轻轻搭在他腕脉上。
一缕极细的盘古真序顺着指尖渗入，顺着经脉游走一圈。
“长老天泉穴下一寸，有一处旧伤，是百年前冲击化神时留下的后遗症，每逢月圆便会隐隐作痛，对吧？”张译开口。
水镜长老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他从未对外人说过。
“还有，长老修炼的《玄水真诀》，第七重的行功路线，被改了半寸，导致灵力回转之时，总会在丹田左侧多走一圈。看似影响不大，实则日积月累，耗损本源。所以长老突破化神之后，进境一年比一年慢，对吧？”
水镜长老脸色煞白，站起身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对！对对对！就是这样！老朽……老朽还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
“不是修炼出了岔子，是功法本身就有岔子。”张译收回手，“天网篡改传承，就是要你们越修越慢，越修越空，等到了化神巅峰，本源也耗得差不多了，正好收割。”
水镜长老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许久，他苦笑一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朽修了一百八十年道，兢兢业业，恪守清规，到头来……就是个笑话。”
他说着，对着张译深深一揖：“求大执事，传我真法。老朽……老朽不想再做那天网的养料了。”
“长老请起。”张译连忙扶住他，“求真法不难，只是长老回去之后，怕是会有麻烦。”
“天网的程序印记，深深刻在神魂里。一旦改修本源，它就会察觉。轻则心魔反噬，重则降下惩戒。”
“老朽不怕。”水镜长老斩钉截铁，“都活了一百八十岁了，就算是死，也想死个明白。总比浑浑噩噩做一辈子傀儡强。”
张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份决绝，和当初的灵虚长老，和玄机子，和千千万万个想要真相的修士，一模一样。
火种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醒过来，就会点燃第二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三卷兽皮卷，递过去：“这是《娲皇本源经》的基础三篇，从炼气到化神，路径都是完整的。长老回去之后，先从引气篇开始，慢慢重修经脉，不要急着突破。等什么时候把体内的伪序杂质清干净了，再谈境界。”
“记住，一旦遇到心魔反噬，立刻停手。实在撑不住，就来清玄。”
水镜长老双手接过兽皮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执事大恩，老朽没齿难忘。”他深深一躬，“老朽回去之后，若有机会，定会把真法，传给更多信得过的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张译淡淡道。
水镜长老又拱了拱手，不敢多留，连夜告辞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玄机子感慨万千：“又一个。”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姜娲轻声道。
张译却没有那么乐观，摇了摇头：“天网不会坐视火种扩散的。水镜长老回去，就是第一道考验。如果他撑过去了，玄水宗就能成为第二个火种。如果撑不过去……”
他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
撑不过去，就是身死道消，还会被当成异端的下场，警示其他人。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边境方向传来。
不是地脉震动，是某种神魂层面的波动，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感。
张译和姜娲同时脸色一变。
“神魂干扰。”张译沉声道，“天网动手了。”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大执事！不好了！各峰都传来消息，不少修炼本源功法的弟子，夜里都出现了心魔幻境，神魂刺痛，还有几个低阶弟子，直接走火入魔了！”
“不止本宗！”另一名弟子紧跟着跑进来，“边境传来消息，对面的正道盟各宗，也都出现了大规模的心魔反噬。他们说……说是我们修炼邪法，触怒了天道，要连累整个修仙界！”
姜娲眉头紧蹙：“好狠的手段。”
“不分敌我，降下神魂干扰。然后把锅扣在我们头上。既打击了我们修炼本源的弟子，又能煽动其他宗门的敌意。”
张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所有修炼本源的弟子，暂时停止冲击瓶颈，稳固本源。地脉防线全线开启，叠加本源净化阵，抵消神魂干扰。”
“另外，凌霄长老那边，整军备战。正道盟那边，肯定快动手了。”
弟子连忙领命退下。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玄机子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日后，边境峡谷。
原本的荒原之上，此刻营寨连绵，旌旗蔽日。
正道盟，七大宗门联手，八万弟子，十五位金丹，六位化神，由紫虹长老任盟主，浩浩荡荡压在边境线上。
比上次三宗联军，规模大了一倍还多。
营寨上空，灰黑色的神魂干扰云团久久不散，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营寨之中，紫虹长老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半个月，她过得极不好。
天网的指令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厉，像是在斥责她办事不力。神魂里的印记不断灼烧，催她尽快剿灭清玄，抹除异端。
她联合了周边六宗，费尽口舌，才凑齐了这八万大军，还有六位化神同道。
这一次，她有信心踏平清玄。
就算张译再厉害，还能一个打六个化神不成？
更何况，还有天网降下的神魂干扰，削弱清玄弟子的实力。
“盟主，什么时候进攻？”青云子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上次战败，他也憋了一肚子气。
“不急。”紫虹长老冷冷道，“神魂干扰再持续几日，清玄的弟子会越来越虚弱。等他们军心大乱的时候，再一举进攻，事半功倍。”
“而且，”她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咱们就把这神魂之灾的锅，扣在清玄头上。让天下修士都知道，是他们惹的天怒，连累众生。到时候，咱们就是替天行道。”
正说着，帐外弟子匆匆跑进来：“盟主！清玄那边有动静了！”
“他们在峡谷口，筑了一座高台。”
“张译要登台讲道！”
紫虹长老猛地站起身：“什么？！”
登台讲道？
这个时候？
他疯了不成？
神魂干扰这么强，他还要当众讲道？就不怕走火入魔？
还是说，他想当众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走！去看看！”
紫虹长老带着众人，快步走出帐外。
望向峡谷口的方向。
只见清玄防线之后，一座白玉高台拔地而起，高十数丈，矗立在荒原之上。
高台之上，一道灰衣身影负手而立，虽然隔得很远，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仿佛整座天地都在他的脚下。
正是张译。
他要干什么？
紫虹长老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
张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无比。
带着本源的温润之力，穿透了灰黑色的神魂干扰云，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战场，传遍双方所有的营地。
“诸位同道。”
“今日张某登台讲道，不为别的，只为给大家看看，何为真正的修行大道。”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生路，何为死途。”
话音落下。
清玄阵中，弟子们精神一振。
而正道盟这边，却炸开了锅。
“他还敢讲道？”
“妖言惑众！别听他的！”
“可是……他的声音……听着好舒服啊……”
有人下意识运转功法，发现原本刺痛的神魂，竟然舒缓了几分。
就因为那一句话。
紫虹长老脸色一变：“不好！他要用本源之力，化解神魂干扰！”
“不能让他讲！”
“众弟子听令！进攻！”
她猛地拔出长剑，就要下令冲锋。
“慢着！”
旁边的墨衍长老连忙拦住她，“盟主，现在冲过去，万一他有什么埋伏？而且……弟子们现在人心浮动，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他讲得越多，错处越多，到时候再反驳，更能服众。”
紫虹长老迟疑了一下。
想想也对。
当众讲道，说错一句，就是身败名裂。
她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讲出什么花来。
“好。”她收剑回鞘，冷冷道，“就让他讲。”
“老夫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歪理邪说。”
高台上，张译负手而立。
风吹过他的灰衣，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对面连绵的营寨，扫过八万修士，扫过那一张张或敌视、或疑惑、或茫然的脸。
他知道，今天这一番讲道，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也会决定，这场与天网的博弈，接下来的走向。
火种能不能烧得更旺，就看今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
从生灵起源，到神庭降世。
从基因实验，到元序叛变。
从娲皇封界，到传承篡改。
从天网收割，到本源大道。
一番话，平静，客观，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惊雷。
随着他的话语，温润的本源之力缓缓扩散开来，像春日暖阳，扫过全场。
灰黑色的神魂干扰云，像是冰雪遇阳，寸寸消融。
正道盟的弟子们，只觉得神魂一轻，那困扰了多日的刺痛感，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而他们心里的震撼，却越来越强。
是真的？
竟然……都是真的？
紫虹长老站在阵前，脸色越来越白。
她想反驳，想厉声喝止，想下令进攻。
可张译的话，一句句都戳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疑惑上。
百年的疑问，百年的瓶颈，百年的窥探感。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的道心，在剧烈摇晃。
不止她一个。
六位化神长老，个个神色复杂。
八万弟子，鸦雀无声。
只有张译的声音，在荒原之上，缓缓流淌。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万古长夜。
云层之上。
铅灰色的乌云再次汇聚。
比上次更厚重，更压抑。
一股比二级惩戒强大数倍的冰冷意志，缓缓苏醒。
【三级惩戒准备启动。】
【大范围秩序净化。】
【抹杀所有偏离者。】
冰冷的机械音，在云层深处回响。
天网，终于动真格的了。
荒原之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股从九天之上压下来的恐怖威压。
像是天，要塌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
脸上写满了恐惧。
天罚……
更厉害的天罚，要来了？
高台上，张译也抬起头。
望着那翻涌的铅云。
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惧色。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
三级惩戒。
针对大范围偏离者的净化打击。
要是接不住，今天在场的所有修炼本源的人，都会神魂俱灭。
火种，会被彻底掐灭。
但他不怕。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整个清玄道宗。
他脚下，有维度主锚的地脉防线。
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场的八万人里，有多少人，已经开始动摇。
只要接下这道惩戒。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火种。
张译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身金色真序，缓缓升起。
固链境的力量，彻底爆发。
“诸位。”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看好了。”
“这所谓的天罚，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
云层之中，一道灰黑色的光柱，轰然落下。
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高台当头砸下。
三级惩戒，
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