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青拔出长剑指向北方。
“喝!!”
铁骑一起发出愤怒的叫声,马蹄声震耳欲聋。
骑兵队伍中间,两匹通体都是青黑色鳞甲的神火战马一左一右地并排着走。
苏泽穿了一件新的墨黑色飞鱼服,披着外衣,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雷泽长刀。
“苏兄!”
旁边刚伤好一点的太玄道子颜旭骑在马上拿着拂尘,一脸感慨的样子。
“这次南疆之行,你这斩王破阵的手段,贫道回去之后,恐怕得闭关一段时间才能追上你了。”
“颜兄少来这套。”
苏泽斜着眼睛看着他,笑骂道:“在黑岩关是谁不顾性命用本命拂尘硬扛四品战域的?要不是你给古老头争取到了时间,咱们早就全部交代了。”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小滑头就不要互相吹嘘了!”
后面一辆装满了药葫芦的大车上,老药圣古长青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大笑。
“要我说,这次交易里最大的赢家就是苏小子。”
“不但名扬天下,就连后面马车里的小贵人,恐怕魂儿也被你勾走了大半。”
话音刚落,旁边的四匹踏雪乌雅马拉着的龙鳞香木马车窗帘就微微晃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带羞恼的娇哼。
苏泽假装没有听到,猛地一夹马腹,黑战马仰头长啸一声,扬起漫天尘土。
“驾!”
而在大军铁蹄踏上了北归官道的时候。
南疆驿站最高的烽火台。
三只雷鹰早就冲出云霄,飞越千山万水,送往大周京都皇城。
…………
翌日清晨。
京都,皇极殿。
早朝才议到江南漕运的一笔烂账。
殿门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三封雷鹰军报,封皮上浸着暗红的血印。
兵部尚书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念到一半,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几秒之后,才继续开口。
“镇南王朱无极,私通万妖殿,以定南军押解南疆二十州流民数十万入千蜈沼泽血祭炼丹,账册密信俱获……逆王拒捕,妖化行凶,已被当堂枭首。”
“魏屠授首,千蜈神伏诛。”
“首级三颗,铁证十二箱,正押解回京……”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有老御史当场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捧着的笏板摔出老远。
坐在前列的一位内阁次辅,死死盯着自己靴尖,一动不动。
收过大明府好处的,这殿里坐了不下二十位。
往年冬至,大明府送来的南疆暖玉和血参,谁家后堂没摆着几件?
如今那些东西,忽然就变成了催命的符。
上首的天子把军报看了三遍,最后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
“三法司会同镇魔司,午门之外,当众会审。”
“十二箱账册,一个字都不许捂。”
“镇魔司那边,让司主自己看着办。”
满朝没人敢应声。
…………
散朝之后,陆家宗祠。
祠堂深处的长明灯只点了三盏,照得牌位上的金字一片昏黄。
陆九龄捏着那封抄回来的军报副本。
“苏泽。”
“一个从石龙镇爬出来的猎户崽子,先是抽了乘风的脊梁,如今又拿南疆二十万铁骑和一位封疆藩王的脑袋垫脚。”
“再让他这么走下去,陆家的牌位早晚也得进他自己的功劳簿。”
坐在他对面的沈幽竹披着一身素黑,手里一枚寒玉扳指转个不停。
“九龄长老,气话没用。”
“十二箱账册一旦当众翻开,跟大明府通过气,走过货,分过润的,可不止你们陆家。玄阴武馆在明州收的那三批血参,账上也记着。”
陆九龄猛地抬头:“所以你也跑不掉。”
“我跑不掉,你知道就好。”
沈幽竹把扳指一收:“我不想陪着你陆家一起死。所以我来是给你指条活路的。”
“说。”
“铁证在使团手里,使团在颜青手里,颜青是四品,动不了。可铁证要进京,就得走中原道。落凤坡那一段,两山夹一线,中间三百丈窄谷,谷顶全是碎石活坡。”
沈幽竹抬起一根手指,在案上慢慢划了一道。
“地阶爆炎符阵一炸,山石塌下来,前军后军就被截成两段。押囚车的是缉魔死士,可苏泽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东西。”
沈幽竹冷笑:“黑岩关斩旗,演武台斩人,千蜈沼泽一个人往里钻。这种人,最怕别人说他不敢。”
陆九龄沉默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我不要你的死士。你那点人,穿什么衣裳都带着家养的味儿,一眼就露。”
“我出玄阴武馆暗堂的人,你出两尊五品供奉,只当是江湖上替天行道的散修。”
“散修敢劫钦差?”
“钦差斩了一位藩王,南疆二十万兵权一夜易主。这世上想给朱无极报仇的江湖人,多的是。”
沈幽竹把扳指重新套回手上,“只要手脚干净,事后查下来,也只是一桩江湖仇杀。账册抢到手,一把火烧了,天大的铁证也就成了灰。”
陆九龄盯着她:“苏泽必须死。”
“他当然得死。”
沈幽竹淡淡道:“我武馆里一个宋玉娇,是他当众斩的。这笔账,我要他自己头上来还。”
…………
中原道,官道。
大军北归第七日,扎营在一片荒坡下。
夜里,苏泽一个人盘坐在营帐里,两根手指按在自己的肋骨上。
气府之中,第三片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颜色比前两片更深,几乎透着一层紫。
那股紫金色的母气顺着脊背往上爬的时候,他脑子里就自动浮出了那本兽皮古籍上的图样。
龙象镇狱桩,第一重,象踏。
书上说得比什么都狠。
以气血凝远古龙象之力,以龙象之力镇自身地狱。
苏泽起初不明白什么叫镇自身地狱。
练到第三日,他在营帐里硬生生把自己压到地面三寸,浑身气血往骨头缝里挤。
那种疼法,简直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砸他的脊椎。
那一瞬间他懂了,所谓地狱,就是人自己的血肉。
想往上走,就得先把自己这具身体当敌人,从里面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