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上空的铅云猛地往下一沉。
整片苍穹被金红色的雷光当场撕开一道千里豁口。
神光如瀑布般砸落,硬生生荡平了四面翻卷的罡风。
虚空震碎。
一名身着雪白霓裳的高挑女子踏步而出,稳稳落定。
她手里托着一面八角青铜古镜,周身神曦缭绕,眉眼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冰冷。
上界神庭巡查使,姜璃。
“奉神帝法旨,下界净化归墟动乱之源。”
姜璃朱唇微启,指尖在那面极品道器巡天宝鉴上随手一抹。
“九幽天机蝉,孽障何在?”
古镜转动,镜面上本该浮现推演星图。
然而镜光刚刚照向西海海面,整面青铜宝镜便疯了一样剧烈嗡鸣!
镜面上没有妖蝉的影子。
一股浓烈腥臭的黑红血浆,自海底冲天而起,当场把镜面糊了个严严实实!
亿万生灵被碾碎内脏的怨煞透过宝镜,直冲她的灵台。
姜璃眉头紧拧,反手挥袖荡开这股恶臭。
“这等恶业……哪来的?”
她垂下清冷的眸子,视线刺破水雾,钉在西海一处黑褐色的礁石荒岛上。
一座百丈高的白骨祭坛拔地而起。
祭坛四周,三十六名头戴青铜面具的黑袍死士挥舞长戟,正将数不清的海兽当场开膛。
冒着热气的下水混着滚烫血浆,被死命推进环形石槽,倒灌进中央大阵。
数十万海族生灵的尸体堆成了几座小山,死气遮天蔽日。
而那些死士的胸口处,绣着极为刺眼的天机神殿日月云纹。
“天机神殿?”
姜璃眼底寒芒炸开,五指死死扣住镜柄。
“神庭在下界立出道统,敕令代天巡狩,守护这一界苍生。”
“他们竟敢在眼皮子底下屠杀生灵、拿众生血祭?”
这种惨相,直接踩碎了她心头最不容触碰的底线。
姜璃强按住抬手劈下天罚的杀心,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直探祭坛中枢。
大阵正中央,压着那口被九道粗铁锁紧紧勒住的九幽玄铁箱。
神识钻过锁孔的刹那,姜璃心头咯噔一下。
箱子里确实蜷缩着一截骨头。
上头荡漾着天狐一族的封门圣威,正是神庭卷宗里失窃万载的归墟钥匙。
可就在骨髓最深处,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魔纹。
那根本不是什么纯正的神骨。
分明是被雪魔残蜕裹住、泡透了初代魔引的恶毒祸胎!
“镇魔的神骨,怎么成了养魔的槽子?”
姜璃眼皮微跳,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千年前师尊闭关前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神庭说的话,连标点都不能全信。”
师尊当年就是为了追查归墟封印的黑幕,才被扣了个勾结外魔的大罪,落了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疑团像滚水浇进心口。
姜璃翻手压下通天神光,整个人晃作一粒虚空微尘,悄然贴进翻滚的铅云深处。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帮满口天命的神殿走狗,底下到底在干什么脏事。
……
海底深处,隐秘冰穴。
原本湍急的暗流骤然凝固。
一股苍茫浩瀚的至高神威从头顶碾压而下,隔着万丈海水,压得冰窟四壁咔咔乱响,裂开蛛网般的细缝。
“噗!”
白素素喉头一甜,整个人栽倒在地,四条狐尾受惊般缩进裙摆。
蟾九渊更是把整张大脸紧贴在冻泥里,四肢僵成生铁,连舌头都缩回了腔子里。
“仙尊……天……天塌了!”
老毒物上下牙直打架,挤出几个变形的字音:
“这不是下界的老不死……这是上界派来抄家的真神啊!”
白素素抬手擦去唇角黑血,指节抠进烂泥:“是冲着弟子体内的封门骨来的?”
顾星河趴在白素素肩头,幽蓝通透的蝉壳没有晃动分毫。
识海深处,天机八卦盘发出刺耳的机括暴鸣。
面板上,一行猩红大字狂乱闪烁。
【最高神明预警:上界巡查使姜璃降临,巡天宝鉴已锁定西海!】
【战力差距过大,当前判定为必死杀劫!】
大兵压境。
顾星河的心神却连半点褶皱都没泛起。
“慌什么。”
平缓淡漠的声线钻进两人识海,当场定住了他们乱窜的妖丹。
“扣除两千点因果天机点。”
顾星河前足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识海池塘荡开圈圈波纹。
【推演成功!已捕捉目标姜璃核心因果线!】
【命盘死穴:极度偏执于“眼见为实”,心存反骨,暗中探查神庭伪善罪证。】
【至高秘辛:其传道授业恩师,因发现神庭勾结归墟大魔而被秘密处死,此乃姜璃一生心魔。】
短短三行金字,让顾星河眼底掠过冷意。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铁板一块的阵营。
越是自命清高的神明,一旦道心裂开一条缝,砍起同伴来比谁都狠。
“素素,九渊,把刀收起来。”
顾星河触须微动,声音平平落入两人耳中。
“仙尊,咱们不脚底抹油?”
蟾九渊吞着唾沫,缩着脖子嘀咕:“那可是天上下来的真神官,抬抬脚就能把西海踹个对穿啊。”
“跑什么?”
顾星河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天上那位不是来除魔的,她是来抓贼的。”
“既然她要看,本座就借她的眼,把麒苍那身皮彻底剥下来。”
白素素抬起头,眸光微亮:“仙尊要如何落子?”
“把原定的闷棍暗杀,换成一出苦肉明戏。”
顾星河前足微抬,落下淡淡的幽蓝光晕护住二人:
“大阵一开,你们不必遮掩,扮成走投无路的苦主冲上祭坛。”
“不要急着杀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玄铁箱里的烂骨头掀开。”
白素素神色一肃:“逼麒苍当众露馅?”
“对。”
顾星河收拢声息:“麒苍现在急着换命,掉在眼前的肥肉他不可能不咬。”
“他跳得越高,天上的神明看得就越真切。”
“去吧。”
蟾九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当即龇起一嘴黄牙:“得嘞!老奴懂了,这是拉着苦主去阎王爷跟前敲鸣冤鼓,咱们只管把锣敲烂!”
白素素肃然敛衽,深深叩首:“弟子领命。”
……
海面上,腥风刮得更紧了。
一艘挂满焦黑裂纹的百丈金舟,摇摇晃晃撞碎黑浪,一头杵在祭坛旁的礁石堆里。
船头处,麒苍紧扣住栏杆,一步一滑跌下跳板。
这位曾经威震中州的神殿之主,此刻哪还有半分大能气派?
左半边身子早烂成了腥臭黑泥,脓血顺着残破金袍吧嗒吧嗒往下砸,眉心那团归墟黑印跟活虫似的乱拱,疼得他整张老脸歪斜抽动。
“殿主!您可算来了!”
玄刹连滚带爬迎上前,双手举着那枚浸透鲜血的骨刺,满脸狂喜:
“圣骨被天狐本命真血彻底烧醒了,门影已现!”
“三十六道血槽全满,只要您上坛催动大阵,吸干圣骨的极阴生机,这该死的魔印立刻就能拔干净!”
麒苍浑浊发红的眼珠子,当即钉在祭坛正中的玄铁箱上。
箱子里透出的始源狐威,让他体内撕心裂肺的剧痛都弱了半分。
“好……好啊!”
麒苍仰头狂笑,脸上的烂肉跟着剧烈颤抖,脓血混着浑浊眼泪直往下流:
“天不绝我麒苍!”
“前山那帮老不死的拆了老夫的庙又怎样?等老夫除了魔印、补全肉身,这中州天下,依旧由我天机神殿说了算!”
他一把推开玄刹,拖着那具散发腐肉味的残躯,跌跌撞撞奔上白骨祭坛。
每迈一步,脚下踩爆的血水就腾起半尺高的黑烟。
藏在虚空微尘里的姜璃,冷冷俯瞰着这具犹如行尸走肉的身影,十指掐得发青。
“神殿殿主……居然修成了这副吃人的魔相?”
她掌中的巡天宝鉴悄无声息翻转,将麒苍狰狞扭曲的丑态一笔不落拓进镜中。
就在麒苍那只烂手摸上祭坛顶端的刹那。
伏在白素素发间的顾星河,两根触须轻轻一合。
神通,因果嫁接。
嗡!
一根无形无相的灰黑死线,穿透虚无猛然拉伸。
一头牢牢拴在祭坛积攒的滔天冤煞上,另一头,毒蛇般钻进了麒苍后心命门!
整座白骨祭坛的黑雾炸裂开来!
麒苍毫无察觉,狂笑着伸出血肉模糊的双爪,猛力一扯,当场崩断了玄铁箱上的第一道锁链!
“圣骨,是老夫的了!”
暴雨倾盆浇落。
西海上空的血光与滔天魔意彻底咬合,一场当着上界神官面做下的大局,重重撞开了催命的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