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他会哭，会闹，会揪着叶砚辞的领子问个明白。可他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人却稳得像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火炮终于开口了：“我小时候，在那个院子里，数过一万三千多次日出。”
“我不知道自己姓叶，不知道老李头是雇来看我的，不知道我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拿我的命换的。我那时候就想啊——我爸妈在哪儿？怎么不来看我一眼？”
“后来老半仙来了，教了我本事，我偷偷出过院子，跑到叶家附近山头上，站了一整夜。那里能看见叶家，我就想看我爹一眼。就一眼。”
“天亮了，叶家开始人来人往。我认出了叶砚庭——不用人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长得太像了。”
火炮抬起头，看着叶砚辞，眼泪还在往下流，可他的眼睛，已经冷得不像活人的了：“我后来大概知道了一些，我为什么被关起来。我还替他找理由，大概是我的命不好，他不敢见我，怕我们之间命格冲撞了”
“现在我明白了。”
“他就是林冲，他要是真有一分血性，哪怕是林冲上梁山之前的血性呢！他能拦一拦，能闹一闹，也算他是条汉子；哪怕他什么都不敢做，悄悄放一把火，把我那个院子烧了，放我跑，也算他是个人。”
“他什么都没做。”
“他连林冲都不如。是能舍得妻儿。却舍不得叶家的钱，舍不得叶家的势，舍不得那家主的位置。”
火炮慢慢站了起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叶崇善，我亲手杀。”
“叶砚庭……”火炮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我要让他一辈子做不了叶家的家主。”
“他不是说有苦衷吗？”
火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我就让他活着，天天嚼他的苦衷。嚼到死为之。”
火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屋里却变得像是坟场一样地死寂。
叶砚辞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来了——叶家真的养出了一头敢咬他们脖子的狼。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叶砚辞：“叶先生，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其实，你仔细想想的话，我们决定对你未必有什么坏处？”
“叶家换一个清醒的人当家主，不是好事吗？”
“我看，叶先生就是那个清醒的人。”
叶砚辞定了定神道：“叶玄，叶家对不起你，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至亲，你能不能……”
火炮淡淡说了一声“我心里有数”直接打断了对方。
我继续问道：“清灵山上的那道天碑石是怎么回事？”
叶砚辞道：“那三个邪神各自有各自的地盘。”
“重云艺校，归井里的那位。”
“叶家祖坟里的邪神，专门看着叶玄。”
“天碑石那里的邪神是在变相地受香火。”
我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叶砚辞解释道：“井里那位，只对学校里的学生下手，而且很少杀人。”
“它就是吸学生阳气，学校里的学生不知道那口井就在广场下面，而且，河道还连着生活用水系统。井里那位想要他们的阳气，随时可以动手。”
“艺校里那些学生，一个个看着活蹦乱跳，其实阳气都虚得厉害，个个失眠、盗汗、掉头发，看大夫还看不出毛病。可它知道分寸——吸归吸，不弄死人。”
“只有学生自己作死，非要往河道里看个究竟的时候，他才会杀人。”
我听得脸色发沉。
叶家这把是一个学校的孩子都圈起来，变成一窝给邪神慢慢嘬的羊啊！
叶家够狠也够毒！
我沉下声音道：“那天碑石呢？”
“天碑石，是山里最厉害的那位留下的。”叶砚辞说道：“那一位的道行，比另外两个加起来都深。按手印许愿那个噱头，就是它自己想出来的。它故意让我们把碑竖在清灵山最高的地方，又放出风去，说在天碑石上按了手印，心愿就能实现。”
我忍不住好奇道：“真能实现？”
“小愿真实现。”叶砚辞说道：“求个考试及格，求个病好，求个姻缘——它都给办。办得越灵，去按手印的人就越多。”
“这不是，一些小庙野神惯用的手法吗？”
“而且，按手印用的彩泥，也是我们按照他的要求特制的。朱砂打底，掺了清灵山山泥，人手往上一按，手印留在石头，人的气就顺着留在碑上了。它要的不是人命——按手印的它一个都不杀。它要的是那些人按手印的时候，心里头那个愿力。”
老辈人常说“神佛吃香火”，可香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烧几炷香，磕几个头，神佛就能吃饱？
不是。
香火其实也是愿力的一种。
人跪在神像跟前，心里头是空的，那就只是几缕烟，上面神佛收不着什么；可人要是在磕头的时候心里默念：保佑我爹病好，保佑我儿考中，保佑我发财。这一念，就是愿力。香是引子，愿才是粮。
所以庙里老和尚都懂一个道理：上香的人多，许愿的人少，这庙就穷；许愿的人多，还愿的人更多，这庙就灵，香火就旺。
一个心愿从许下，到实现，到回来还愿，这一来一回，愿力是最足的，神佛要的就是这样的愿力。
天碑石那一套，就是把这套香火生意做成了买卖。
求考试及格的，实现了，回去一宣传，灵啊！
求病好的，实现了，又是一宣传，神啊！
一传十，十传百，来按手印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求什么的都有。每个人把手按进彩泥的那一刹那，心里都揣着一个急切的念头。
这些念头，全顺着特制彩泥里的东西，流进了碑里。
它一个不杀。
它用不着杀。几百万人按过手印，那就是几百万个愿。这种东西吃着愿力，比吃什么长得都快。
这已经不是邪祟了，这是拿活人当香火田，自己给自己种粮。
我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沉：“那天碑石折断，掉进山谷，还有你们设计让那具尸体去找我，在河边给我们下咒，这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