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时,蝴蝶终于成型。
楚云舒落下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她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成了。”
织素和青绡凑近细看,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绣棚上,一只蝴蝶正奋力挣出蚕茧。
它的翅膀半展未展,上面细密的鳞片在斜阳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茧壳裂纹处,金线绣出的光芒仿佛真的在流动。
而背景的远山菊花,则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将蝴蝶衬托得愈发灵动。
整幅绣品,不过一尺见方,却让人移不开眼。
“这……这真的是三天能绣出来的吗?”织素喃喃道。
青绡没说话,看着那只蝴蝶的眼睛。
那双黑色眼睛里,有挣扎的痛苦,有新生的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
像极了她们的姑娘。
她仿佛在这幅作品里,看见了灵魂。
太不可思议了!
“装裱起来。”楚云舒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明天一早,我们去睿王府。”
“是!”
织素和青绡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绣棚上取下,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柳木画框里。
画框是楚云舒从系统里买的现代仿古款,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为了衬托绣品而存在。
暮色中,《破茧》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楚云舒站在绣品前,看了很久。
每一针,都倾注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原主的告慰,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这么美的艺术品,竟然出自她之手。
太奇妙了。
三小只挤在门口,朝她看过来。
“娘,”池如雁的杏眸里闪着向往的光,“我们能看看您绣的吗?”
“当然可以。”
楚云舒冲他们招招手,三个孩子放轻手脚走进来,仿佛怕打扰了娘亲耗费心力绣出来的作品。
他们在《破茧》的三步之外停下脚步,齐声感叹:“太美了。”
都是将门子弟,眼界开阔,家变前见过不少刺绣珍品。
身上穿的、日常用的,都是精品。
可从没见过像眼前这幅绣品一样,如此与众不同,又深深吸引。
“娘,您绣的好神奇呀,瞧着就像真的一样。”应然说。
倘若放到花木中,定然会让人以为在那里的菊花之上,有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
以假乱真。
楚云舒舒展了一下身体,笑着说:“只是一些小技巧,要是想学的话,我教你们。”
她没学过素描,能结合得这么好,全靠原主本身的绘画功底。
理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只能说,原主太强,又太可惜。
若是不嫁入侯府,哪怕不嫁,至少也会是一个刺绣名家。
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蹉跎至死。
完成这件大事,楚云舒整个人放松下来。
小雨不知何时停了,收拾一新的庭院里,有淡淡的草木香气浮动。
过问了一番孩子们的功课,她就坐在躺椅里,想着以后的打算。
夜渐渐深了。
洗漱完毕后,楚云舒认真做着手部保养。
绣娘的手需要经年累月的养护,哪怕系统商品如此神奇,眼下还达不到她出嫁时的程度。
此外,还得重新把劈丝的指甲给养出来,这个系统帮不上什么大忙,顶多能买一个护甲油。
池如雁凑过去,把手放在她眼前:“娘,你看我的冻疮好了很多!”
她的冻疮很严重,经过这两日的治疗,终于能看见小手原先的肤色。
“还痒吗?”楚云舒关切地问。
池如雁摇头:“只要不碰热水就不痒。”
楚云舒点点头,打算待孩子们的冻疮都好了之后,就把护手霜给他们。
小手上不只是冻疮,还有被责打的伤痕和血痂。
“你的宝宝霜呢,我给你涂。”
池如雁把属于她的小瓷罐拿出来,仰着小脸闭上眼睛,分外可爱。
楚云舒用手指挖了一小团,在掌心里化开之后,趁热贴到她的小脸上。
小孩子的恢复速度,就是不一般。
这才涂了两日,池如雁的小脸蛋已经水润起来,嫩乎乎的,手感极好。
“好啦,睡觉吧!”
楚云舒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抱起她放进被窝,自己也紧跟着躺了进去。
池如雁窝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胳膊,是一种特别信赖的姿态。
青绡放下帐子,抿嘴一笑:“姑娘跟小小姐的感情真好。”
大户人家里规矩多,孩子都交给奶嬷嬷带,拨出丫鬟小厮伺候。
哪怕是亲娘,也极少会跟女儿一起睡。
姑娘这么养孩子,倒是比亲生的更亲一些。
青绡灭掉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很快就传出来两道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人静。
一弯新月被阴云遮住大半,月色暗淡。
进入睡梦中的院子,东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孩子的身影裹着外袍踏出门口。
他朝着茅厕的方向走出,回来时,却站在正房前方,好半晌没有动弹。
阴云缓缓飘过,月色照在他脸上,正是赵文叙。
夜里,比白日更加寒冷,风刮在身上带走所有温度,凌冽刺骨。
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般,直到整个人快冻僵了,才转身朝绣房走去。
并非自虐,而是出于谨慎。
他早就在心里计算过了。
杨柳晚上回后巷睡,这个院子里晚上住的人,加上他一共七个。
西厢房的两个男孩不用在意,养母和那个小姑娘睡,他需要提防的就是织素、青绡两个丫鬟。
今天晚上不知道是谁上夜,只要不惊醒她,就能达到目的。
毕竟,她们夜里都在正房,绣房无人。
去茅厕来回一趟,约莫要盏茶功夫。
如果院子被人看见了,他就可以直接当作借口,晚些时候再来。
站到手脚冰冷,倘若还没有人出现,当可无碍。
朱夫人是绝对不愿意楚云舒凭借一副绣品,就得到睿王妃的青睐的。
可她连一个粗使婆子都没拨给楚云舒,如今院子里全是楚云舒的人,她连个能办事的人都找不到。
事已至此,只能找来赵文叙,让他去毁了绣样。
赵文叙不声不响的,早就在观察院中人。听朱夫人一说,心头就觉得这事并不难。
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朱夫人要了不少好处,出现在这里。
推开绣房的门,月色浅淡,照在装裱好的《破茧》上,给蝴蝶镀上一层朦胧月华。
美得让赵文叙都顿住脚步。
然而下一刻,他就握紧手中枯枝,毫不犹豫地上前。
只要往那娇贵脆弱的绢帛上轻轻一划,就能毁掉它。
破坏,总比建设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