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喊从城头一路传下去,传遍整段堡墙。
堡外,赵烈的吼声还在响着。
一百五十余先锋水卒齐声呐喊,声浪一层压一层。
撞在墙上又滚回海上,声势恢宏。
城头上,郑秋棠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她松开手里的匕首,刀尖朝下落在地上。
笑意从眼角一点一点浮上来,绷了整整几天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回来了,夫君终于回来了。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这几天她没说一句软话。
城破了她就死,这话她说了三回,每一回都是真的。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才觉出后怕。
手心里全是汗,匕首的木柄都被攒得发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匕首,忽然笑了一下,把刀捡起来插回鞘里。
铁无双连日厮杀遍体鳞伤,握刀的胳膊都在打战。
可这一声吼钻进耳朵,他像被人灌了一口烈酒,脑子一热连劈翻两个倭寇,扯着嗓子吼。
“大人回来了。大人破了倭寇老巢凯旋归来。这一战我们赢了。反攻。反攻。杀他娘的。”
喊完这一嗓子,他撑着垛口喘了半天。
肩上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一动就往肉里磨。
旁边有个兵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去,把西段的人调一半过来。”
“铁爷,您先包一下。”
“包个屁。”铁无双吐了一口,“大人回来了,这仗就打赢了一半。剩下的杀。”
被压着打,眼看要守不住的时候,人心里是会凉的。
这几天墙上的人一个一个少了。
到了昨天傍晚,有人开始往堡里看,看那扇还没关的堡门。
那是留给自己人的退路,可谁都清楚真退进去就是死路。
可这一会儿赵烈的旗号回来了,南面的沈阔也到了。
攻守之势一下就翻了过来。
活下来的兵,眼睛全红了。
“狗倭寇,该老子们进攻了。”
“赵大人回来了,倭寇一个都跑不掉。杀光他们血债血偿。”
底下那些红着眼往上冲的倭寇,忽然发现墙上的喊声变了。
方才还是一种绝望的吼,这会儿吼声里带了别的东西。
那是有靠山的人才有的动静。
原本被撞开的几处垛口,硬是被人拼死夺了回来。
爬上城头的倭寇一个接一个被按下去,摔在墙根的尸堆上。
有个断了左臂的兵,用一只手抱着撞杆,把刚搭上来的云梯整个挵翻。
有个老兵半边脸血肉模糊看不清人,就跟着声音砍。
伙房那个拿菜刀的伙夫还在,刀砍卷了刃,干脆抱着一块石头往下砸。
墙上的血被来回踩得又滑又腥。
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接着劈。
爬不起来的,就抱着倭寇的腿一起往下滚。
佐佐木雄回过头。
他站在滩头,刚被海风吹干的脸上又淌下汗来。
攻城攻了这些天,他心里那股憋闷正愁没处发。
海上冲上来的那支人马船不多,人也稀。
他眯着眼数了数,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
“赵烈只有区区一百多人就想扭转局势。痴人做梦。”
他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上次他靠突袭敖鲨侥幸得手,这次地狱无门偏闯进来。他是来送死的。我要杀了他为敖鲨报仇。”
他当即令麾下四百余黑鲨残部集合,又转头看向山本贺。
“山本帮主,你主持对海门堡的进攻尽快攻破。我去杀赵烈。”
山本贺道。
“你尽管去,我再调二百人给你。”
佐佐木雄道了谢,眼里斗志昂扬,大步往滩上去。
滩上,赵烈把枪从地里拔出来,掸了掸枪上的沙。
他身后的水卒刚刚列好队。
这些人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人人眼窝发青,可脚一沾地人就活过来了。
三十余条快船横在滩上,船身还在晃。
洪九从左翼跑过来,压着嗓子。
“大人,右侧是鬼木帮的,正往南去堵沈将军。”
赵烈点头。
“不管。先杀黑鲨的。”
秦猛在后面磨刀,磨的是从鬼头礁上捡来的那把。
他一边磨一边说。
“大人,这回我一个都不留。”
他也是黑鲨帮里的悍勇之将,只是心计不如敖鲨。
敖鲨在的时候他做头领。
敖鲨死了他才有了上位的机会。
这个位子来得不容易,他要拿赵烈的脑袋来坐稳。
黑鲨残部的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却不如他快。
这些人从鲨鱼礁逃出来,又跟着他躲到鬼头礁,如今鬼头礁也被烧了。
有的兵心里打鼓,上头是谁其实不要紧。
要紧的是能不能活着上船。
可佐佐木雄在前面跑得飞快,谁也停不下来。
六百余倭寇直扑赵烈。
两边相向而行,滩涂上的泥被踩得四处飞溅,尘土一层一层腾起来。
赵烈走得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先锋营的水卒跟着他跑。
一开始还有人喊号子,后来号子也不喊了,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气声。
不到百步。
佐佐木雄看清了对面那个人。
站在滩头,枪尖拄地,一身是血。
他心里想得飞快,今日杀了赵烈便能扬威。
杀了他这个仇敌,自己这大头目的位子就名正言顺。
赵烈一死,海门堡的防线必然崩溃,沈阔也会退走,局势彻底翻转。
再掩杀沈阔,冲进临海县劫掠,就能大赚一笔。
沿海抢来的大魏女子在倭国那边是送礼的硬通货。
他越想越兴奋,举起狼牙棒高喊。
“赵烈,今日我佐佐木雄送你上路。”
赵烈没答话。
距离拉到只剩十步。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倭兵先到了。
赵烈枪势一转,破海枪如蛇吐信,一枪一个连挑两个。
第三个被枪杆扫到,横着飞出去撞翻了自己人。
先锋营从两翼切进去,刀光一闪一闪,成片成片地倒下。
滩涂上很快就没了队形。
佐佐木雄抡棒砸下。
赵烈拧腰发力,一枪爆发十二成力量,枪尖破空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撞在狼牙棒上。
当地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反震之力冲上来,佐佐木雄脸色大变。
他想挡却挡不住。
破海枪势如摧枯拉朽,压得他手臂弯曲,枪锋连着狼牙棒一起撞在他胸膛上。
噗。
鲜血喷溅。
佐佐木雄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坠地,溅起一片泥水。
那把狼牙棒也脱了手钉在几步外的泥里,棒头上还挂着血。
六百余倭寇的脚步一下子乱了。
方才还在喊杀的人,此刻一个比一个把眼珠瞪大。
他们的头目一个照面就被撞飞了。
他浑身像散了架,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
身后的喊杀声像潮水一阵一阵压过来。
他不敢回头。
脸上全是惊惧。
那不是人的力气,那不是人。
他再无战意忍着剧痛爬起来,往人群里跑,心里狂吼。
“逃。赶紧逃。赵烈实力太强,再也不要与他为敌。”
刚跑出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森冷的嗓音。
“佐佐木雄你要往哪里逃。”
他猛地回头,眼睛一下子瞪大。
赵烈已经抢步追上。
砰。
一枪贯穿后心,鲜血喷涌。
他身子一挺,抽搐两下,扑倒在泥里再没了动静。
赵烈抽出枪,甩了甩枪尖上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没多说什么。
敖鲨的账,鬼头礁的账,海门堡下这几天的账,一笔一笔都清了。
赵烈一个照面杀了佐佐木雄,破海枪横扫连杀数名倭兵,口中高喊。
“佐佐木雄已死,杀。”
一百五十余水卒齐声应喝,喊声如雷,狠狠砸在倭寇的心口上。
这一声里没有章法也没有阵型,就是最原始的东西。
我人多,你人少,我追你跑。
黑鲨残部的人都记得这个赵烈。
他烧了鲨鱼礁,杀了敖鲨。
如今又破了鬼头礁,杀了佐佐木雄。
这不是人,这是杀人的魔神。
“赵烈来了,快跑啊。”
“杀神来了,我要回家。”
“快逃,别被那杀神追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断了他们最后一点胆子。
黑鲨残部率先崩了,吓破胆的人四散奔逃,连刀都扔了。
一崩俱崩,鬼木帮,青鬼帮的倭寇也跟着往海边退。
先锋营追上去,追一段,砍一段。
海边上乱成一片。
有人抢上小船,船还没离岸就翻了。
有人跳进水里往深海里游,游不了多远就在浪里起起伏伏。
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烈的枪,腿一软就跪在了滩上。
山本贺正在指挥攻堡。
堡里那些兵像疯了一样,一个比一个不怕死,再打下去人填光了也是白填。
回头又看见佐佐木雄的尸体横在滩上,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败了。
没机会了。
“撤退。全速撤退。”
青鬼帮的士卒掉头就跑。
鬼木伊三也在退。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牙咬得咯咯响。
这一趟南下什么都没捞着,族里的寨子还让人烧了。
可他不敢停。
他手底下那些人早就顾不上什么鬼木帮了,一个个踩着水往后跑。
他要是站住,身边连个挡刀的人都没有。
山本贺退得更早。
他一边撤一边在心里算。
还剩多少人,剩几条船,回去怎么跟九鬼大将回话。
人保不下来什么都没用。
倭寇溃退,局势彻底逆转。
海边那条滩被踩成了一片烂泥。
船挤着船,人挤着人,桨都伸不开。
南面的空地上,鬼木伊三的人终于退下去了。
沈阔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千余人打剩不到八百,几个百夫长全都挂了彩。
听见海门堡下那一浪一浪的喊杀,他知道赵烈回来了,咬着牙又冲了一阵才把人马往这边开。
沈阔纵马赶到赵烈身边,喘着粗气。
“赵烈,倭寇开始撤了我们怎么办。”
赵烈望着海门堡前的景象。
墙根下尸首枕藉,血顺着石缝一路淌到滩上。
堡墙上人影稀疏,到处都是缺口。
滩涂上,海里,尽是逃窜的倭寇。
堡门里郑秋棠已经着人往外抬伤兵了。
她没去看海,只看墙下。
那里躺着的都是守了这些天的人。
一具一具从她眼前抬过去她都数得清。
他握紧破海枪,杀气腾腾。
“一个都不要放过。杀光他们让他此生此世不敢再犯我海门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