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埃斯林根相当热闹。
街边的工人食堂已经排起长队，穿着蓝灰色工装的人们端着铁盘，等着窗口里的热汤和黑麦面包。魔导电车沿着中央大道驶过，车厢里挤满了刚下夜班的工人。
路边还有报童举着午报，高声叫卖有关黑森堡边境局势和索伦纳姆贸易合作的新闻。
莉娜顺手买了一份。
报纸头版印着一张红日钢铁厂的照片，下面的标题十分醒目。
【共和国工业建设再获突破！收音机生产线合作进入最终审核阶段！】
“啧。”
莉娜看着那张照片。
“昨天还差点把我们当成外国间谍，今天就又成了友好合作伙伴。阿德勒的记者变脸倒是挺快。”
“宣传部门总得吃饭嘛。”玛尔塔笑着回答。
“这倒也是。”
莉娜把报纸折好，随手收了起来。
穿过行政区后，街道渐渐变窄。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新城区古老许多，许多房屋仍保留着旧帝国时期的圆拱门和石质立柱。墙面上的马赛克装饰已经褪色，部分旧贵族家徽遭到铲除，只在石头表面留下模糊的痕迹。
不过，也不是所有旧时代的东西都被拆掉了。
有些店铺依旧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招牌，旧式铁艺阳台上晾着衣服，原本装饰着圣徒雕像的壁龛，如今被人摆上了盆栽。
共和国的红旗挂在这些古老建筑之间，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原本的贵族宅邸门口摆摊卖东西。
莉娜路过一座旧式石拱门时，还看见一位卖烤栗子的老太太，把炭炉直接摆在某个被砸掉脑袋的贵族雕像旁边。
那尊雕像的底座上，依稀还能看见一行古老的贵族头衔。
如今上面贴着一张纸：
【烤栗子，两配额劵一包。】
莉娜忍不住笑了。
“你们这儿的人还挺会利用旧建筑的。”
“毕竟房子修起来挺贵的。”玛尔塔回答，“当初革命结束后，老城区倒是拆了不少贵族雕像，可那些真正能用的建筑，大多还是留了下来。”
两人说话间，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旧帝国钟楼到了。
……
钟楼位于老城区中央的一片下沉广场旁边。
灰白色塔身足有数十米高，外墙上留着革命战争时期的炮击痕迹。塔顶原本装饰着一只金色双头鹰，如今只剩下固定底座的铁架，上面挂着共和国的红旗。
钟楼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看戏的市民。
最前面是一群放了学的孩子，手里举着齿轮形状的小纸旗。附近的工人趁着午休，端着饭盒站在人群外面，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几位年纪较大的老人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正对着钟楼上方的木窗指指点点，似乎在争论今天究竟会演哪一出。
莉娜还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向母亲询问，今天的皇帝是不是还会挨揍。
母亲笑着让他自己看。
广场入口拉着一条横幅：
【人民大剧院——旧帝国钟楼机械歌剧】
横幅下方还贴着当天的节目单。
【正午剧目：《开门迎春风》】
【晚间剧目：《红色死神》】
“这名字取得还挺有意思。”
莉娜看着节目单。
“《红色死神》讲的是什么？”
“一个阿德勒的传奇狙击手。”玛尔塔回答，“听说她在革命战争中击毙过不少旧帝国军官。晚上那场戏比较严肃，游客也很多。”
“那这个《开门迎春风》呢？”
玛尔塔忍不住笑了。
“您看看就知道了。”
莉娜更加好奇了。
她抬头望向那座钟楼。
正对广场的塔身上，嵌着一排能够自动开合的木窗，每扇窗户后面都有轨道与魔导机关。窗框上还保留着旧帝国时期的金色装饰，只是许多地方已经重新上了漆。
“以前这里演什么？”
“皇帝加冕。”
玛尔塔介绍道：
“旧帝国时代，每到正午，钟楼就会演奏一段宫廷歌剧。先是圣咏，然后是诸侯觐见、神明赐福，最后由机械皇帝登上王座，接受万民朝拜。”
“当时的贵族会站在广场中央，普通市民则要在钟声响起时脱帽行礼。要是有人在加冕曲结束前离开，还可能被卫兵抓起来。”
“这么严肃？”
“嗯。听说整场歌剧要唱二十多分钟，唱词全是古代宫廷用语，普通人根本听不懂。”
莉娜看了眼正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那现在呢？”
“现在大家嫌原来的歌剧太无聊，就把唱词改了。”
玛尔塔朝钟楼努了努嘴。
“不过曲子基本没变，连原来的机械皇帝都留着。”
就在这时，塔顶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广场上的人们纷纷抬头。
正午的表演开始了。
……
钟楼正中的两扇木窗缓缓打开。
低沉的乐声从塔身内部传出，伴随着铜管与钟琴的共鸣，在广场上空回荡。高处的几扇彩绘玻璃窗依次亮起，金色光芒沿着窗框向两侧蔓延。
一只戴着王冠的黄铜人偶从舞台深处缓缓滑出。
它披着深红色的帝王披风，右手握着权杖，胸前挂满象征皇室功绩的勋章。人偶的眉眼刻得格外严肃，连胡须都梳得一丝不乱。
随着管风琴的乐声逐渐高昂，它抬起权杖，张开嘴巴。
一个低沉而洪亮的男声响彻广场。
“朕承天命，统御万邦——”
那是旧帝国流传下来的加冕咏叹调。
虽然歌声出自人偶胸腔里的魔导音盒，音色却模仿得有模有样，甚至连旧式宫廷歌剧那种刻意拉长的尾音都保留了下来。
可还没等它唱完第二句，侧面的木窗里忽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鼓声。
“咚咚咚！咣！”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偶从旁边钻了出来。
它头戴歪歪扭扭的工帽，肩上扛着大铁锤，一边走一边扭动屁股，脚下的机械轨道还故意让它左右摇晃。
它刚来到舞台中央，便抬起铁锤，指着皇帝唱了起来。
“陛下呀，陛下呀——”
伴奏依旧是那段庄严的加冕曲。
可工人人偶胸前的音盒却换成了一副粗犷的嗓门。
“您那金冠亮堂堂，城东百姓没口粮！”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皇帝人偶像是受到冒犯，猛地转过身体，手中的权杖上下挥舞。
“大胆刁民！竟敢冒犯天威！”
它唱得格外卖力，尾音还故意颤了好几下。
工人人偶却把铁锤往肩上一扛。
“天威？天威能当饭吃吗？”
“朕乃天命所归——”
“那你问问天老爷，今天工钱发不发？”
这一下，连坐在广场边的几位老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拍着膝盖，笑得直咳嗽。
“哈哈哈！这段又改了！上个月明明唱的是税粮！”
“我倒觉得以前那个好。”旁边的老太太说道，“那句“陛下的金碗拿来盛粥”，多好听！”
“你懂什么，这叫与时俱进！”
两个老人居然争论了起来。
莉娜听得差点笑出声。
她原本还以为阿德勒人会把旧帝国的加冕歌剧彻底废除，换成一套正儿八经的革命纪念演出。
人偶歌剧
没想到他们连原来的管风琴曲都没舍得扔，直接给皇帝安排了一场当众挨骂的戏码。
简直太损了！
“这人偶谁设计的？”她忍着笑问道。
“老城区的机械工人和剧团一起改的。”玛尔塔解释，“原来的歌剧机关很贵，拆掉重做太浪费。他们就保留了音盒和传动轨道，重新编了剧本。”
小夜在旁边举起照相机。
她盯着舞台上左右摇晃的工人人偶，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