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心中一动。
埃斯林根联邦理工学院。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她在希巴尔巴遇到的那对瓦伦蒂娜兄妹，乔赛亚和艾丽妮，正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莉娜重新看向艾玛，试探着问道：
“艾玛女士，冒昧问一句，您是否认识一对来自瓦伦蒂娜的兄妹？哥哥叫乔赛亚，妹妹叫艾丽妮。他们曾经是埃斯林根联邦理工学院的学生。”
艾玛抬起眼睛，神情没有半点疑惑。
“当然认识。”
她端起红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我还知道，那两个小家伙现在正在莫尔顿手下做学徒。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我的学生。”
莉娜眨了眨眼。
这下轮到她意外了。
“他们是您的学生？”
“嗯。”艾玛点头，“乔赛亚脑子灵活，动手能力也不错，就是太容易兴奋。只要看到新结构，眼睛就亮得像装了两枚探照灯。艾丽妮比他安静些，心思细，计算能力好，缺点是对自己的判断太没有信心。两个人放在一起，倒是刚好能互相补足。”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莉娜面前那块还没吃完的慕斯蛋糕。
“尝尝吧。那个蛋糕的配方就是乔赛亚教给我的。”
莉娜低头看向盘中的慕斯。
方正的小块蛋糕静静躺在白瓷盘里，表层果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用叉子切下一角送入口中。奶油层轻轻化开，里面带着一丝浆果的酸味，甜度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腻。
“味道不错。”莉娜评价道。
艾玛笑了笑。
“从学生身上学一些有趣的知识，也是当老师的乐趣。老师不是只负责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学生脑子里。偶尔被学生反过来教点生活小技巧，也挺好。”
莉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她在斯特库瓦认识莫尔顿，在希巴尔巴把乔赛亚和艾丽妮介绍给莫尔顿。如今她来到阿德勒，又在艾玛的工坊里发现，这位莫尔顿认可的同行，居然正是那对兄妹曾经的老师。
命运这张破网织得真够密。
莉娜轻咳一声：“这么巧？”
“不算巧。”艾玛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是我故意让那两个小家伙去希巴尔巴的。”
莉娜的表情微微一顿。
艾玛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莉娜，看向窗外被晚风轻轻摇动的花圃。
“那时候阿德勒局势不稳。旧帝国虽然还没有彻底倒下，但所有人都能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学院里不少教授已经开始替学生寻找退路。乔赛亚和艾丽妮有才能，也足够年轻。我不想让他们卷进埃斯林根后续的混乱里。”
她转过头，继续说道：
“我知道莫尔顿在希巴尔巴。那老家伙脾气臭，嘴也毒，但眼光很好。只要他愿意教，那两个孩子一定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所以我让他们去那边参加魔导炼金人偶大赛。原本我也准备给莫尔顿写一封推荐信，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照顾一下他们。”
艾玛看向莉娜，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没想到你提前把他们介绍给了莫尔顿。这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莉娜摸了摸鼻尖。
“当时只是觉得他们很有天赋，也很适合跟着莫尔顿先生学习。那位老先生虽然说话难听，但对真正有才能的年轻人不会吝啬。”
“他确实是这种人。”艾玛说道，“把自己关在废墟一样的工坊里，嘴上骂别人都是蠢货，手却会把最好的工具递给学生。”
莉娜觉得这个评价相当准确。
艾玛的目光里多了些关切：“他们在比赛中的表现怎么样？有学到什么东西吗？”
莉娜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场比赛的画面。
乔赛亚和艾丽妮精心准备的魔导炼金人偶确实不错，结构设计可圈可点，控制逻辑也能看出扎实功底。放在普通赛区里，完全有资格走到后面。
问题是，他们运气太差。
第二场就撞上了来自玉阙的金乌。
那已经不是“比赛失利”的范畴，简直像让一台家用缝纫机去和军用魔能炮同台竞技。输得不冤，但确实很惨。
莉娜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的人偶第二场比赛就被淘汰了。”
艾玛没有露出太多意外，只是挑了挑眉：“第二场？”
“因为遇到了玉阙的魔导机械人偶。”
客厅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艾玛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红茶。
“那输得倒是不丢人。”
莉娜点头：“确实不丢人。”
“玉阙那边的技术体系和我们不一样。”艾玛说道，“他们有不弱于塞勒斯蒂斯的顶尖魔导技术和工艺，输给那种对手，对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失望，也没有替学生辩解。
“魔导炼金学里，学会面对失败是很重要的一环。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好了，直到有一天，他们亲眼看到更强、更稳、更成熟的作品，才会知道自己手里的那点成绩还远远不够。这个过程会让人痛苦，但也会让真正的工匠变得清醒。”
莉娜深以为然。
她想起兄妹两人在失败后那副失魂落魄又不肯服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确实受了些打击。不过后来跟着莫尔顿先生学习，状态恢复得很快。尤其是乔赛亚，他对新技术很热情。只要给他一张图纸，他能抱着研究到后半夜。”
“这就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麻烦。”艾玛轻叹一声，“希望莫尔顿能把他的手磨稳一点。天赋太活跃的人，最怕手比脑子快。”
莉娜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给乔赛亚点了一根蜡。
落到莫尔顿手里，手肯定会被磨稳。至于过程会不会痛苦，那就不好说了。
两人又围绕飞行器图纸讨论了一阵。
艾玛拿出几份旧设计资料，给莉娜展示了她年轻时做过的微型翼装人偶。那些人偶只有半米高，背部装着轻薄金属翼，腿部带有用于起降缓冲的折叠弹簧结构。虽然它们不能载人，但其中的姿态控制回路和风压反馈设计，给了莉娜不少启发。
莉娜很快在脑中搭起了新版飞行器的大致框架。
背部主核心负责魔力接驳与基础意图识别。
双翼内部嵌入分段式风压感应铭文，用于判断气流变化。
腰部稳定环不再只是固定结构，而要承担重心修正功能。
尾翼加入自动调整模块，避免使用者在转向时因重心偏移而失控。
此外，还要设计一套紧急保护逻辑。一旦使用者昏迷、魔力紊乱或高度急速下降，飞行器必须进入强制缓降状态。
讨论进行到这里，莉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放下咖啡杯，看向艾玛。
“艾玛女士，您有打造魔法防具的经验吗？”
艾玛正在整理图纸，闻言抬起眼睛。
“当然有。”
她回答得很自然。
“飞行器本身就离不开防护设计。高空风压、坠落冲击、魔力回路反噬、核心过载，这些都必须提前考虑。除此之外，我年轻时也接过不少军方订单。护臂、胸甲、反冲击内衬、抗热披风、用于保护飞行员脊椎的支撑骨架……这些东西我都做过。”
莉娜眼神一亮。
艾玛却在这时微微一笑。
“不过，这部分就不属于莫尔顿那封推荐信涵盖的免费咨询范围了。”
莉娜脸上的期待僵了一下。
艾玛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补了一句：
“如果你想委托我打造魔法防具，那就是另一份订单。材料费、设计费、测试费、保密费，都要单独计算。”
莉娜看着她那张温和从容的脸，忽然产生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位艾玛女士的确不像莫尔顿那样开口就骂人，也不像西比尔集团那些高管一样满身铜臭味。
但本质上，她和他们一样，都绝不会让自己的手艺廉价流出去。
真正的大师，连微笑都带着报价单。
莉娜沉默片刻，伸手按住自己的储物戒指。
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面对阿德勒那些阴沟里的刺客、邪教徒、政治疯子，以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她又觉得这笔钱不能省。
命只有一条。
金龙没了还可以继续从西比尔集团薅分红。
莉娜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营业式的灿烂笑容。
“艾玛女士，我们可以谈谈价格。”
艾玛放下茶杯，眼中浮现出一点真正的愉快。
“很好。”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客厅另一侧的墙柜自动打开，一卷厚厚的材料清单和委托报价表从里面飞出，稳稳落在茶几中央。
“那么，莫里亚蒂小姐。”
艾玛微笑着看向她。
“让我们开始谈一笔正式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