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彭旭飞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开飞发来的微信,消息不长,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旁边同事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柳易繁的号码。
柳易繁接起来:“怎么了?”
“你那个发小,周开飞。”彭旭飞说,“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需要什么型号的弹簧,尽管发过来吧,我开人工线帮你做,按材料价算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昨天你们微信聊了什么?”柳易繁问。
“昨晚他又找了我。说他查了一下资料,问了一些关于SEA和QDD的事。我把我们的技术路线跟他大概讲了一下。”
“然后今天早上就给你发了那条?”
“对。我就想问问你,这事到底正不正常?”
柳易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赚大发了。”
“你的意思是?”
“你不用担心什么人情或者回报的问题,他不是在跟你交换什么东西。他就是觉得,你们那套SEA方案,如果能配上好弹簧,能跑得比现在更远,所以他愿意帮你把这个缺口补上。”
“这个成本也不小吧?”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他已经过了追逐金钱的阶段了。”
彭旭飞还是没有接话,柳易繁能感觉到他那边还在消化。
“你是不是在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彭旭飞沉默了两秒,说:“有点。”
“突然理想主义上头了呗。”柳易繁说,“你不用跟他客气,既然他开了口,你就把型号发过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不会觉得你占了便宜,也不会觉得你欠他什么。你要是推来推去,是浪费自己的机会。”
彭旭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不过你团队里有人问起来的话,就说这属于早期技术验证阶段的合作支持。如果有人觉得条件太好,你也不用解释太多,就说这是对方的一种技术投入偏好。”
“明白了。”
电话挂断之后,彭旭飞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走到工位坐下,点开微信,给周开飞回了一条消息:“周总,我这边把型号整理好发你。多谢。”
周开飞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好,做好了联系你。”
彭旭飞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过了两天,彭旭飞整理了一份PDF传给周开飞,七个型号,每个五百件,附了图纸、公差要求和表面处理标准。
周开飞打开扫了一遍,把这个任务转手发给了特种产线技术部的负责人何立伟,交代了一句,“这些都是试制的,不用调整生产线了,让他们手动吧。”
何立伟不到五分钟就回了消息:“周总,图纸我看了,小尺寸的零件,比我们做板材简单多了,只是工序顺序要调一下。”
“多久能交?”
“给我安排五个人,两周左右能搞定,不用占用现在的T1板材生产线。”何立伟想了一下,说,“这种规模的生产,用教学用的实验室就可以了。”
周开飞回话:“行,你去找李厂长要人要设备吧,就说我说的。”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则消息,“做完了直接发给字节的彭旭飞,手机号码:133……。”
周开飞说完这事,就把对话框关掉了。
---
六月底,柳易繁回字节总部述职,开了一天会,见了几拨人,把跃动新工上半年的数据和下半年的规划过了两遍。
第二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了,正准备订票回江城,手机响了。
彭旭飞打来的,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说无论如何要请她吃顿饭。
“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顿饭必须得请。”彭旭飞在电话里说。
柳易繁有些吃惊:“这还没几天呢,弹簧就造好了?效率这么高?”
“还要一周多才能全做完,”彭旭飞说,“不过有一个规格的五百个已经发过来了,昨天已经开始做上机测试了。”
“实验结果怎么样?”
“哪能这么快,”彭旭飞说,“弹簧测试很耗时间的,疲劳寿命、刚度曲线、温度漂移,每一项都要跑好多轮。”
“哦,这方面我了解不多,也是第一次知道。”
“所以才说帮了大忙啊,”彭旭飞说,“等于订货的时间省下来了,订制零件的钱也省下来了。”
“他们的原材料价格好像也不便宜吧?五十万一吨。”
“便宜。”彭旭飞说,“进口的高性能订制弹簧,我们之前询过价,一根就要五百到一千,国产的也得三四百起步,而且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人家排产排到两三个月以后是常事。”
柳易繁在心里过了一下账。
按进口价,一根五百到一千,五百个就是二十五万到五十万。
七个规格各五百根,全算下来奔着两百万去了。
按周开飞那边的报价走,合起来也就是不到两吨,一百万不到。
“那是挺便宜的。”她说。
“何止是便宜,”彭旭飞说,“进口商那边要是能造出这性能,他们敢开价三千一根,这还是小的百来克的那种。两公斤的那种,他们敢开价2万一根。”
柳易繁看了他一眼:“两万?”
“就是两万,还不带还价的。”彭旭飞说。
“看来你们部门确实是挺烧钱的。”柳易繁说。
“烧钱还是次要,”彭旭飞说,“主要烧时间受不了。一根弹簧上机,疲劳测试要跑几十万次循环,刚度曲线要反复标定,温度漂移要测不同工况。一个规格跑完,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如果按照原来的流程,一种规格,各买几十根试一下。”彭旭飞说,“试完发现不行,再换方案,再重新订货,再等两三个月。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年就没了。”
“那我回去了,可得好好谢谢他。”
“必须的。所以这顿饭你必须得来。”彭旭飞说,“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六点半,我发你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