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戌时。
王天运率领大军来到了磨弥殿,远远便看到寨墙上连绵的火龙。
寨门大开,张振带着十余人出寨相迎,众人疲惫的脸上现出笑容。
中军营帐内的几案上摆放着热汤、蒸饼和肉食。旁侧的铜盆内盛着热水,巾帕叠放得整齐。
王天运解下头盔,一路急行头发早被雨水、汗水浸湿。
热水浇在脸上,王天运长吐一口浊气,感觉松快了许多。
洗漱完毕,王天运坐在几案后端碗喝汤,热汤入腹,浑身的疲惫像被冲淡了几分。
张振开口道:“王将军放心歇息,寨内防备安排妥当,哨探放出五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王天运边吃边问道:“寨中情形如何?”
“寨内有将士二百七十五人,有夷军五百四十八人。”张振恭声答道:“粮食足够两千人一月之用,箭矢、刀矛等物充足。”
王天运心中默算,两军合在一处共有袍泽四百五十三人,回纥人还有五十个左右,夷军有七八百人,这些人不能全都带上,只需四五百精壮就够了。
“磨弥殿残部现在何处?暴蛮部的援兵可来了?”
张振面容一肃,道:“磨弥殿残部退守在东面的普摩寨,斥侯探明暴蛮部援军在两日前抵达,两部合兵近千人。”
王天运放下手中碗,冷声道:“拿着舆图来讲。”
舆图就挂在大帐东面,王天运端着碗站在舆图前。张振指点着舆图,道:“普摩部在主寨东面,距此二十余里。”
“磨弥殿残部退守此处后,在山道上挖出三道深沟,壕沟后树起箭楼,更在山间立起烽燧,布下暗哨,要想通过不易。”
王天运眉头紧皱,当初决定弃卢鹿部转而向东夺取磨弥殿,是想趁敌不备快速夺取磨弥殿,然后北上攻破暴蛮部。
只要大军能抵达暴蛮部,就可北上前往乌撒部、芒布部,回归剑南东川;亦可继续往东七十里,踏上牂牁道通往禄州(今六盘水市),进入黔中道,回归大唐。
若不是在东川城内耽误了数日,大军完全可以在夺取磨弥殿主寨后,迅速出动再下暴蛮部。
就是这几天功夫,让磨弥殿得以喘息收拢残部,在普摩部构建防御工事。舆图上代表普摩部小黑点,是前往暴蛮部的必经之地,如今变成了拦路巨石。
更要命的是暴蛮部已经有了准备,必然会在险要之处扼守,大军再要通过暴蛮部只能用人命去填。
沉着脸回到几案后,王天运感觉饭菜变得索然无味,随便扒了两口就丢开碗,道:“一刻钟后,大帐议事,把回纥人也叫上。”
赵朗、徐致、延陀葛等人匆匆赶来,王天运让张振通报了一下状况,众人都沉默下来。
王天运的目光落在陈石身上,道:“陈石,你说说看。”
看来自己在王天运心中树起足智多谋的形象,陈石从容拱手道:“听张将军所言,形势不容乐观。”
环视了一下众人阴沉的脸,陈石继续道:“舆图描绘太粗,斥候探得不细,要实地看过才能决定如何破敌。“
王天运点点头,道:“明日辰时,我亲自前往普摩寨观敌。大伙都累了,早些歇息吧。张振,防守之事交给你了。”
众人齐声应诺,转身离开。
“延陀头领,你暂留片刻。”王天运开口喊住转身准备离开的延陀葛。
延陀葛脚步一顿,身旁的骨力牟下意识地伸手按刀。延陀葛微微摇头,缓缓转身,平静地问道:“不知王将军有何吩咐?”
王天运冷冷地注视着延陀葛,半晌才开口道:“延陀头领,你部与我军同行,助力甚大,我许诺过的好处自不会食言。但你部若像梭形谷时那般不听号令,不妨自行离开。”
延陀葛沉默片刻,淡然道:“王将军,我部儿郎与唐军并肩作战,梭形谷一战更是伤亡十一人,王将军此时说“自行离开”,是否强人所难?”
帐内空气一凝,骨力牟的手握住刀柄。帐前尚未离开的诸人目光交错,烛火摇曳,晃得人影忽长忽短。
陈石停住脚,站在帐门处,默默地看着。
王天运目光凛冽,道:“延陀头领,回纥儿郎的勇悍我自然看在眼中,该给的抚恤绝不会少。”
“但打仗不能光靠悍勇,军令如山,必须令行禁止。”王天运话语低沉,道:“梭形谷一战,我命回纥儿郎守住北山脊,而你们冲下山杀敌,以至南诏人逃脱。”
“本将并非信不过你们,只是并肩作战要令出一门,若是各自为战,反而是拖累,不如各行其事为好。”
延陀葛沉默半晌,道:“王将军说得是,从今往后回纥儿郎会遵从将令。但我也有一句话,我家儿郎的血不能白流。”
王天运沉声道:“每战所得,回纥勇士分一成。”
骨力牟眼神一亮,道:“王将军,梭形谷得了南诏人三百多匹战马,也应分给我们一成。”
王天运没有犹豫,应道:“分给你们五十匹。”
五十匹,将近两成,延陀葛眼中喜色闪过。他看过那些南诏人留下的战马,都是良马。
战马不像钱财,带着是累赘,回纥人善骑射,有了这供稿十匹战马相助,实力必然大增,能运送的物资也更多。
退一步说将这些马卖掉,每匹的价格在六十至七十贯之间,五十匹战马就是三千贯往上,是笔不小的财富。
延陀葛拱手,郑重谢道:“多谢王将军。”
等延陀葛离开,王天运吩咐道:“这些马让将士们尽快熟悉,早日派上用场。”
…………
六月二十九日,卯正时分。
朝阳越过东面连绵的山机,万道金光洒落在山林上,晨雾缓缓随风散去。
东川城,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黑色的大地上,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废墟北面是排列整齐的营帐,望楼上哨兵身上的皮甲在朝阳下泛着暖阳。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腾,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
数十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营寨走来,皮甲歪斜,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一路奔逃,穿密林、涉溪水、翻山梁,绕开官道,如同丧家之犬。
箭声尖啸,羽箭钉在泥地上,随即传来厉喝:“站住!”
段宏停住脚,抬头看了看辕门上飘扬的牛首旗,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竭声吼道:“是我,我……回来了,快开寨门。”
哨兵仔细打量一番,脸色骤变,朝着寨内喊道:“少兹莫回来了。”
寨门很快打开,阿若达、铎龙力满是惊愕地带人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