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末棚的门被一脚踹开。
“陈默,出来,今日轮你上红石台侍药。”
两名执法修士立在门口,禁制锁链泛着幽光。棚里的医修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看。秦茯攥紧了陈飞常的袖子,老人手心全是冷汗,谁都知道,被点去红石台侍药的医修,十个里回不来一个。
陈飞常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神色平静地起身,背起药箱。镇界玉封在那只寒髓草瓷瓶里,贴着胸口,三枚普通银针藏在袖中,乌沉针一枚没带。他跟在执法身后,走出药场,沿着赤沙峡底的窄道,往倒悬红石台去。
越往里,地火越烫,阴煞越寒,两股气在窄道里交替扑身,寻常医修走到一半便要支撑不住。陈飞常垂着头,把气息压成练气后期的水准,脚步也故意放得有些虚浮,肩头随着阴寒一阵阵发紧,和身边那些被煞气逼得面色发青的散修没有分别。
途经台底一圈凿出的石室时,陈飞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石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被抽过神识的医修,有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峡顶,有的蜷在地上反复念着药名,神志已碎了大半。两个执法面无表情地往里抬人,又把彻底废了的拖向另一侧,那里堆着几具刚断气的尸首,等着走收尸的斜道。陈飞常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只在心里把石室方位、抬人的时辰、收尸斜道的走向又记了一笔。他是医者,可此刻但凡露出半分异样,不但救不了人,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窄道尽头,倒悬红石台压顶而来。
那块数丈大的赤色巨石倒悬峡顶,九只燃着幽绿火苗的火煞轮环绕石台缓缓转动,地火自下喷涌,阴煞自上沉降,正中一团磨盘大的煞核缓缓旋转,看得人神识发紧。罗执事坐在石台一侧的玉座上,指间转着那柄白玉骨扇,筑基中期的灵压沉沉笼着整座台面。
“来了。”罗执事抬眼,目光在陈飞常身上一转,“听说你昨日辨症还算清楚。过来,让本座看看你的本事。”
石台中央,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医修,面色灰败,神识被抽过一回,散得只剩一丝,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把人给本座吊住。”罗执事淡淡道,“吊不住,你就替他下去。”
第一关,试的是手法。
陈飞常跪坐下去,心里清楚,这人吊不吊得住还在其次,罗执事要看的是他下针的路数。他只取袖中普通银针,用的是玄界医修最常见的醒神刺穴法,百会、人中、内关,三针下去,又取寒髓草一钱、温络散半钱,调了一碗吊命的药,撬开那人牙关,一点点灌下去。他针法中规中矩,内关那一针还故意偏了半分、再抬手扶正,露了一处初学才会有的生涩,乌沉针“针下有人、以气御针”的独门路数,半分没沾。可那一碗药、几针下去,那医修涣散的神识当真被稳住了一线,喉头一动,缓过一口气,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能吊命,却又瞧不出高手路数。罗执事眼底的审视淡了一分。
“沉沙台,有个叫陈九的界外散修。”罗执事话锋一转,骨扇轻敲玉座,语气随意,“擅使一套极为高明的针法,身怀一块古玉,毁了本座师弟的祭幡。你走南闯北,可曾听过、见过这样的人?”
他一抬手,一张画影图形飘到陈飞常面前,画上的脸,正是他易容前的模样。
第二关,诈的是心神。
陈飞常只扫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做出惶恐模样。“回执事,小的一直在西南边陲收药,极少进腹地,这样的大人物,小的连听都没听过。”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小的就会几手粗浅方药,哪认得什么界外高人。”
罗执事骨扇一翻,掌心多了一块幽绿的玉屑,在指间慢悠悠地转。“这是古玉的碎末。本座听闻,那陈九手里的古玉,与天下封缝的古玉同源,修士见了,难免心动。你若哪天见到这样的玉,或是这样的人,报上来,赏你一座药铺,够你吃十辈子。”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钉在陈飞常脸上,半分不肯放过。
陈飞常的目光只在那玉屑上一掠而过,没有半分停留,心口那枚同源镇界玉被敛息符压得纹丝不动。他甚至往后缩了缩,赔着笑。“小的天生穷命,认得药材就够了,哪有福气碰那样的宝贝。”他余光里,主轮后方那道禁制凹槽一掠而过,位置、走向、潮汐松紧,被他默默记下,脸上只剩惶恐。
“是么。”罗执事盯着他,缓缓道,“可本座怎么瞧着,你倒有几分处变不惊。”
话音未落,筑基中期的神识威压骤然倾下,直直碾在陈飞常身上。
第三关,逼的是境界。
这一下又快又重,陈飞常只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经脉里的真元被压得几乎凝滞。他心里冷然,只要敢调动筑基真元相抗,立刻就会露馅。他非但不抗,反而顺着这股威压“噗通”一声跪倒,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涔涔,气息乱成一团,一个被高阶灵压吓破了胆、连练气后期都快守不住的落魄散修。他暗中咬破舌尖,靠那点痛稳住灵台,把筑基真元死死锁在气海最深处,半分不放。
威压持续了十息,罗执事缓缓收回。
这十息硬扛,并非全无代价。他强压筑基真元不外泄,等于任由对方的中期灵压在经脉里横冲,气海被震得一阵作痛,前次被后期长老气劲扫伤的左臂旧伤处,又渗出血丝,顺着袖管凉了一片。他垂着袖,把那口翻涌的血咽了回去,面上只剩被吓破胆的惨白。
陈飞常瘫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那副劫后余生的窘迫,挑不出半点破绽。
三关过完,罗执事靠回玉座。一个能吊命、没背景、又被他一压就瘫的普通医修,实在对不上那个毁了沉沙台的封缝高手。杀了可惜,留着有用。
“起来吧。”罗执事挥了挥骨扇,“既懂些煞疾,往后这红石台上的侍药,便由你日日轮值。眼下先把火候给本座看好,九轮添药的差事,也归你。”
“是,是。”陈飞常连声应着,垂首退到九轮旁,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日日上台,便有名正言顺贴近核心的由头,这一关,他算是踩着刀刃过了。
他挑起药桶,依着差事,一只一只火煞轮地添药、校准火候,眼角却把整座石台的底细飞快收进眼底。
九只火煞轮,八只为辅,环着正中一只主轮转动,八轮输煞,皆要先经主轮汇一汇,再注入中央煞核。那枚镇界玉余片,就锁在主轮后方、九轮环护最密处的一道禁制凹槽里,幽光被层层裹住。而赤魇那一小半本神,被镇在旋转的煞核正中,随煞核一明一暗,受着日夜熬炼的苦。
便在他靠近主轮时,胸口瓷瓶一温,赤魇那缕残识极轻地落进他识海,气声断续。
“他在试你,你做得对。听好,九轮全靠主轮统摄,主轮火候一乱,八轮输煞便会自相冲撞。余片凹槽的禁制,跟着主轮潮汐一松一紧,主轮每转一周,有一息最松,你听我数。骨扇抽神,要先蓄三息,那三息,是他唯一不能分心的时候。”
陈飞常手上添药不停,以意念回应。“你这小半份本神,撑得住几日。”
“撑不住了。”赤魇的残识带着苍凉,“血鸠催得紧,三日之后,我这一份,连同那片余玉,就要经峡底暗河,押去绝阴渊总坛,与另两份凑齐。三日,是你最后的窗口,也是我的。”
三日。陈飞常心头一沉,手上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他借着给主轮添寒髓草、稳地火的差事,不动声色地凑近主轮煞石。袖中一枚普通银针滑入指间,他指尖借着擦拭煞石浮灰的动作,在主轮天然纹路的最密处,极轻、极浅地逆着输煞走向,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逆纹。赤魇在玉中替他数着主轮转动的节律,他落针的位置,正在潮汐一松一紧的那个节眼上。
这一道逆纹,用的是玄界医修醒神刺的寻常针路,混在天然石纹里,眼下半点不显。可他算得清楚,三日之后,主轮运煞攀到顶峰、又恰值余片凹槽潮汐最松的那一息,这道逆纹便会让主轮汇煞偏出一寸,八轮失了统摄,当场相冲。一寸,就够了。
落这一针时也并非全无惊险。他指尖刚离煞石,罗执事那柄骨扇便悠然一展,扇风扫过主轮,看着是无心地查探火候。陈飞常手腕不停,顺势改成擦拭石面的动作,把那枚普通银针拢进袖中,又低头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回禀火候稳当。骨扇在他方才落针之处停了一瞬,终究只觉出一片寻常石纹,缓缓移开。他垂着的眼帘底下,眸光沉静,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紧接着,他挑药添入煞核的刹那,胸口瓷瓶青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凡界阿萝那缕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被他极小心地渡出一丝,没入煞核,缠上赤魇那缕将散的残识。赤魇本神一震,明灭的光稳住了一分。
“这缕清气,替你吊住三日。”陈飞常以意念道,“三日之后,我带你走。”
赤魇沉默了一瞬,那缕残识里,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活物的暖意。
整个过程,罗执事就坐在十丈外的玉座上,骨扇轻摇。陈飞常背对着他,动作只是一个医修添药、擦石、校准火候的寻常模样,呼吸平稳,脚步虚浮,与方才那个被威压吓瘫的散修分毫不差。
添完第九轮,他垂首退到一旁,再不起眼不过。
下台途经峡底时,他特意绕去看了眼赤魇说的那条暗河。暗河入口藏在地火照不到的峡壁阴影里,一道沉重的玄铁栅门封着,门上挂着罗执事亲掌的禁制符牌,两名筑基执法寸步不离地守着,河水自栅缝里渗出,阴寒刺骨。他借着给守门执法敷治火疮的由头凑近,数清了两人换岗的间隔,又以余光辨出暗河三股岔道的水势。三日后,余片和赤魇本神就要从这道门押上船,走水路去绝阴渊。这条暗河,既是对方的押运道,也可能成为他唯一的脱身道。
直到黄昏,他才被执法押回药场。秦茯见他活着回来,悬了一日的心才落地,老人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借着夜色,两人在被窝里压低嗓子,把三日里的接应一件件钉死。秦茯在药场九年,哪间棚屋的禁制松、哪条道通收尸斜道、哪个执法贪杯好赌,都摸得门清。三日之后台上一旦生变,他便在药场这边放一把走水的乱子,拖住看守,给陈飞常回返、撤离留一道缝。陈飞常又以镇界玉给凡界和唐灵秋各传了一道讯,把三日后夺片、赤沙峡可能生变的时辰报了过去,约好凡界阿萝在那一刻全力隔界稳神,唐灵秋则在玄界正面佯动、牵制阴蜃宗,让他们无暇西顾。
黑暗里,陈飞常靠着墙根,把接下来三天,一日一日排开。
头一日,他照旧上台添药,借着差事把凹槽潮汐最松的那一息,精确到主轮转到第几圈、第几息,再把暗河三股岔道哪一股通峡外、哪两股绕回内圈,彻底坐实。第二日,他把夺片、剥神、破台、退身四步的动线,与秦茯走水、阿萝稳神、唐灵秋佯动的时辰一一对齐,哪个信号先、哪一步后,差一息都要重来;夜里把三枚乌沉针换上身,护心丹、回气散、易容药囊一一备齐。第三日,便是押运当日,余片装匣、赤魇本神离核,台面最乱、看守被佯动抽得最薄的那一瞬,他夺玉、剥神、以乌沉针钉爆主轮、放人、走暗河。
“封缝的人,别以为他信了你。”胸口瓷瓶微凉,赤魇的残识再度浮起,比方才更轻,“我在煞核里“听”得见,你下台之后,他对管事传了话,说这医修来路还要再查,叫人把你看得紧些,放长线,等你自己露出取玉的尾巴。”
陈飞常眸光不动。罗执事三关没试出破绽,却也没真放过他,日日上台,本就是一半给机会、一半拿他当饵。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倒悬红石台又走了一遍,从主轮到凹槽是几步,从台心到暗河栅门要穿过几道火煞,骨扇蓄势的三息里他能挪出几丈,秦茯走水的烟几时飘到台前,一处处对到分毫。
三天,一日一步,一步都错不得。第三步,是带着赤魇,从一个筑基中期的眼皮底下,活着走出那条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