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刺入胸口的一瞬,陆玖没有感觉到痛。
他感觉到的,是那根冰蓝色的线,断了。
那线,在他心口与她的眉心之间,绷了不知多久。
断了。
极轻。
像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又像一颗,在心里拧了三年、怎么都解不开的结,一下子,散开了。
他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剑,是他自己的手,握着刺进去的。
这柄断剑,是三年前她留下的。
断剑的刃,很钝。
钝剑入肉,本该疼得钻心。
可他不觉得疼。
因为心,早就疼麻了。
剑尖刚进去时,是凉的。
凉过之后,才是热。
热的是血,顺着剑身,一路淌下来。
三年了。
这三年,他每一次炼丹,都像在伤口上,重新划一刀。
如今这一剑,不过是最利落的那一刀。
三年来的疼,全被这一剑,收走了。
断线的刹那,苏枕遥眉心那株花,迅速枯萎。
七片花瓣,簌簌散落。
落进冰湖里,浮成七点星子。
亮了一下,又暗了。
其中一瓣,落在她膝盖上,化成一点水渍。
她的指尖,跟着蜷了蜷。
那朵花,从根上,一寸一寸,灰了下去。
她眉心处的蓝光,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像潮水,从她的脸上,慢慢退走。
那张脸,终于,干净了。
陆玖倒了下去。
身子,砸在冰面上。
冰面,裂开几道细纹。
血,从心口涌出来,把冰面,染成暗红。
红得,像一片小小的湖。
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就死吧。
能死在她神魂里,也算死在近处。
这一剑,是他自己刺的。
刺得,没留一点余地。
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咬死了后槽牙。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力气,正顺着伤口,往外流。
身子,越来越轻。
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往下拽。
可他没有死。
就在意识快散掉的时候,鸿蒙情鼎里,涌出一股极暖的力量。
那暖意,顺着心脉,往上走。
一点一点,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像有人,往他心口上,捂了一双滚烫的手。
那手,不是谁的。
是鼎。
心口的血,被暖意逼着,慢慢收住了。
伤口,一点一点,结了层极薄的红痂。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传来。
“你的舍生,把情种的养料抽走了。”
“它是靠你的执念活着的。”
“你连命都不要了,它自然,就饿死了。”
“情种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没有情可吃。”
老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小子,是真敢下手。”
“这一剑,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苏枕遥扑过来,抱住他。
扑得急,膝盖,在冰上磕了一下。
她的怀里,是暖的。
暖意,正一点点回来。
像冻了三年的河水,终于,有了流动的声响。
她的脉搏,隔着一层衣料,一下一下,敲在他耳侧。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从手里,滑下去。
她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
呼出的气,喷在他的发间。
那气,从冷,一点点变暖。
“你刚才那一剑,刺的是自己的心脉。”
她的声音,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陆玖想笑。
扯得心口,一阵钝痛。
他到底,扯出个笑。
“你不也,差点就没了。”
苏枕遥瞪着他。
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她眼泪,掉进他颈窝里,滚烫。
“我没了,你还能活。”
陆玖闭上眼,又睁开。
“你没了,我不活。”
这话,他憋了三年。
两人在冰湖上,相对无言。
风,从冰面上,卷过来。
带着化雪的气息。
头顶,天裂开一条缝。
蓝光,从缝里,一道一道,砸下来。
脚下的冰层,突然开始碎裂。
裂纹,从湖心,往四周蔓延。
一道,又一道。
裂纹追上她的裙摆,又绕开她,往湖心收。
冰面下的水,冒上来,泛着蓝光。
脚下,整片冰原,都在往下塌。
天光,从裂缝里,漏了进来。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从冰下,挣脱出来。
陆玖抬头,看向裂开的天空。
“该醒了。”
苏枕遥松开他,站直了身子。
“我在外面等你。”
白光,吞没了一切。
陆玖不知道,就在他斩断情种的那一瞬,地库之外,异象陡生。
寒玉棺上,那行“君若不弃,我必归来”的字,突然亮了起来。
冰蓝色的光,从字迹里,往外透。
亮得,像有人往八个字里,点了一盏灯。
那光,穿透了紧闭的木门。
把整条地库通道,照得通明。
林晚意站在门外,看到那道光。
她捂住嘴。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
只是肩膀,轻轻地抖。
那光,照得她满脸都是。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她转身,背靠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灯,还提在手里,忘了放。
三年了,她终于能把这口气,吐出来。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哭。
从月影峡,到万魂窟,再到这满地狼藉的栖梧宗。
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陆渊扶着墙。
嘴唇,哆嗦得厉害。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个守了半辈子秘密的男人,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
老泪,纵横。
他仰起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伸手,够向那道光。
指尖,颤得厉害。
正殿的废墟里,秦守真也看到了那道光。
他躺在碎砖烂瓦之间,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怀里,还抱着那柄裂了口的戒尺。
指节,已经松不开了。
那蓝光,照到他的脸上。
他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安心的。
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他这一生,守着栖梧宗,守到最后,也没等到宗里太平。
可至少,等到她了。
这口血,是为栖梧宗流的。
最后一息,全喷在了那柄戒尺上。
他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在碎砖灰里,划了半个字。
是“守”。
蓝光暗下去。
他的手,终于垂在了碎砖里。
陆玖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寒玉棺旁。
胸口,包着厚厚的绷带。
血,已经止住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去看那口棺。
棺盖,是打开的。
里面,空了。
苏枕遥,不见了。
他撑住棺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起。
陆玖猛地坐起身。
扯得心口的伤,当场崩裂。
血,又渗了出来。
他不管。
他嘶声喊。
“枕遥!”
喊得急了,血沫子从喉头,呛了出来。
嗓子,是破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地库里,撞来撞去。
没有回音。
只有寒气,还在往上冒。
他爬起来,扑到棺边。
半个身子,栽进空棺里。
里头,冷得像一口井。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冰凉的底。
棺底,落着几根青丝。
他捡起来,攥在掌心。
三年守下来,就守了个空。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晚意推门进来。
“她醒了。两天前就醒了。”
陆玖扭头,盯着她。
“她人呢?”
林晚意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像是有些话,说出来,她自己都难。
她张了张嘴,又抿紧。
“走了。”
陆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发出一个音。
“走了?”
“走哪儿了?”
林晚意别开眼,没敢看他的脸色。
她把那盏灯,往前送了送。
“她说,她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待在你身边。”
陆玖的手指,扣进身下的青石缝里。
指甲,都抠出了血。
血,顺着青石缝,渗下去,冻成一线。
“她现在,是谁?”
没有人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