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麻了。
还在动。
一炉。
又一炉。
动作机械得像被线牵着。
手指不听使唤,药末撒出来也不知道。
血从鼻子里淌下来,糊了一嘴。
老情在耳边吼,声音越来越远。
“陆玖!给我停!”
听不见。
神魂已经被拽进一片汪洋。
水是苦的,又冷又苦,灌进嘴里。
呛了几口,那不是水。
是一镇子的眼泪,一镇子的哭。
越挣扎,沉得越深。
苦海无岸。
水下全是手。
一只只,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衣角,抓住他的喉咙。
老情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
“别怕,守住心口那点热。”
陆玖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苏枕遥的一缕断发。
热还在,很弱,像风里最后一粒火星。
他看见李归田抱着小满的尸首在雨里嚎。
小满的脚从蓑衣下露出来,雨打在上面,像打在没人收的草叶上。
看见那个孩子坐在祠堂角落守着盖白布的娘。
他不哭,只一遍遍把娘的手塞回白布下,好像这样,娘就不会冷。
看见一个母亲天天到村口等死去的儿子回来。
她摆两双筷子,一双自己用,一双放在对面。
看见那汉子把孩子饿死在床上的事一遍一遍地过。
孩子瘦成一把柴,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不动的树皮。
看见老妇人把两个儿子的鞋收了又摆,摆了又收。
门外每有风声,她都要抬头。
看见半大姑娘跪在父亲灵前数着三枚铜钱。
一枚买棺,一枚买纸。
最后一枚攥在掌心,攥出了血。
看见少年背着一卷草席往乱葬岗走。
草席里是他的妹妹。
他一边走,一边哼童谣。
调子很轻,怕吵醒她。
最后看见苏枕遥。
她站在一片冰原上,四周白得刺眼。
她朝他笑。
“别过来。这里冷。你回不去。”
“跟我走。”
苏枕遥摇头。
“我走不了。身上有冰。”
陆玖往前走。
冰原裂开一道缝。
他伸手。
抓了个空。
指尖只碰到一点冷。
冷得像她最后那声笑。
情鼎的火灰败下去。
灰得像死人的脸。
老情把自己烧成一团光,撞进陆玖眉心。
“臭小子!你不是他们!你是要救他们的人!你想让枕遥看见你死在炼丹炉前吗!”
“枕遥”两个字,像火烫在他魂上。
陆玖猛地一震,睁开眼。
眼里的悲色还没散。
可底下多了一丝东西。
坚毅。
火重新亮起来。
莹白,稳。
“守住了。”
“最后一炉。”
最后一份药末放进鼎里。
这一炉烧了很久。
久到天边黑透了,又泛青。
青了,又白。
丹成的时候,鼎里浮起一点白光。
然后陆玖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再醒来是两天以后。
床是硬的,被子有股潮味。
手指动不了,浑身像被车碾过,骨头一根一根都是散的。
“睡了整整两天。心跳停了三次。”
“醒了!”
那个孩子的声音。
紧接着,满屋子人涌进来。
李归田跪在床前,老泪纵横。
“恩人,你醒了。”
“镇子……”
陆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救回来了。”
李归田抹了把脸。
“你昏了这两天,瘟疫已经控住了,服药的不光病好了,连多年的老毛病都轻了,镇口的井填了,往后去河里挑水吃,几个孩子能下地跑了,你救的那个孩子,天天守着你。”
陆玖闭了闭眼。
“死了多少。”
李归田低下头。
“后头又走了七个。都是病得太重的。”
陆玖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石碾子旁那个中年汉子,今早被发现倒在自家门槛上。
手里还攥着那根摔断的旱烟杆。
临死前,他在门槛上刻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
是“囡囡”。
他闺女的小名。
“你救回来的是三百多条命,够本了。”
陆玖撑着床要起来。
李归田按住他。
“再躺躺。”
“想去看小满的坟。”
李归田的手僵了一下。
慢慢松开。
“好。”
陆玖脚沾地时晃了一下。
那个孩子赶紧扶住。
坟还在镇口。
土上长出了一点青草。
陆玖蹲下,把坟前歪了的木牌扶正。
“小满。你爷爷把你的糖分给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化了的糖,已经不能吃了。
埋进坟边的土里。
“下辈子病好了,再分一半给他。”
李归田站在后头,哭得直不起腰。
小满她爹站在人群外头,不敢上前,手里攥着一把纸钱。
陆玖朝他点了点头。
汉子扑通跪下了。
“恩人,小满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欠她的。”
陆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去给她烧点纸。”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
“陆玖,情鼎。”
“怎么了。”
“悲之封印松了。”
“悲之封印?”
“对,你这两天炼悲露丹,悲意把第二层封印冲开了一道缝,可没全开,修为和神魂还不够,强开会死。”
陆玖摊开掌心,五道情痕还在。
最上头那道,淡了一点。
“悲能化怒,怒用悲化,你摸到门了。”
陆玖低头看左臂。
炼最后一炉时,它第一次没有刺痛,反而有一种温凉触感,像有只手按在上面。
“悲露的火候,你摸到了。”
陆玖握了握拳。
天快黑的时候要走,镇民全出来了。
从镇口排到桥头,没人说话,只是站着,看着。
断腿的汉子拄着拐,站得笔直。
“恩人,往后这条命是你的。”
“命是你们自己的,好好活。”
那个孩子挤到最前头,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饼。
“仙人,路上吃。”
陆玖接了。
“病好了别去井边玩。”
“嗯。”
“仙人,等我长大了也去学炼丹。”
“行。先把你娘的病养好。”
孩子重重地点头。
老妇人走过来,把一双新鞋塞给他。
“路上穿,我儿子的鞋,新的,没穿过。”
陆玖没推,把鞋别在腰上。
“等青溪镇好了,我回来还你。”
“不用还。穿坏它,我儿子就高兴。”
李归田走过来,攥着一块黑乎乎的缺角古玉。
“这个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可你救了我们全镇,没什么能给的。”
陆玖摆手。
“不能要。”
“拿着。”
李归田把玉塞进他怀里。
老情突然失声。
“这玉……上面有悲露丹的完整丹方,还有情帝的气息。”
陆玖低头看怀里那块古玉,沾着泥。
翻过来,背面刻着三道极浅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形制、间距、深浅分布,和回音谷石壁角落那道“反复刮擦的痕迹”完全一致。
情帝刻完那行绝笔后,又在同一块石壁上留下了相同的三道划痕。
“李老,这玉从哪来的。”
“一块破石头,拿着吧。”
陆玖还想问,可李归田已经转身去给送行的孩子盛粥了。
陆玖攥紧古玉,手心沉甸甸的。
那三道划痕抵着掌纹,凉意顺着纹路往上爬。
“走吧。丹道大会快开场了。”
陆玖多站了三息。
他想起石壁上那道划痕,和古玉背面的三道痕迹。
中间隔着一万年,却像是同一天刻上去的。
情帝到底想抹去什么,又为什么没舍得。
这个答案,说不定就在下一面石壁里。
他转身,朝南边走去。
身后,青溪镇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一缕一缕。
像有人伸着手,在风里轻轻拽他。
陆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