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回到后宅。
整个后宅已经空了许多。
从前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是有人在洒扫的。
回廊上该是有丫鬟端着茶水果子来来往往的。
就连墙角那几株栀子花前,也该有花匠老周蹲在那里侍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陈伯这一遣散,就走了将近二十人。
梅儿走了,竹儿走了,菊儿也走了。
洒扫的丫鬟、粗使的婆子、跑腿的小厮、车夫马夫、花匠门房——全都走了。
偌大的后宅,如今只剩下兰儿、陈伯,还有一个做饭的婆子。
三个人。
刘大富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兰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轻轻搁在廊下的架子上,拧了面巾递给他。
刘大富接过面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夕阳从西边的围墙上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青砖地面上。
他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翻涌着今天在大堂上看见的那些脸。
周大牛抱着妻子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王老汉跪在地上,说自己的铺面被强占了三年。
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哭得说不出话来,被胡家赶出了房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还有那些在堂外围观的百姓。
他们喊“青天大老爷”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不是拍马屁,不是讨好,是真真切切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的光。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事。
想起这座县衙从前是什么样子——狗官当道,胥吏横行,百姓有冤没处伸,有理没处讲。
大雍王朝,从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了。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那些严刑峻法——“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如今还有几个人当真?
草菅人命,在这个世道里,竟然是常态。
刘大富攥着面巾的手慢慢收紧。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
三观正常的普通人。
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偶尔在网络上看到那些不公的事,也会化身键盘侠,怒喷几句。
“这种人渣怎么还不死?”
“当官的干什么吃的?”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喷完了,关掉网页,该干嘛干嘛。
他做不了别的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也没有勇气去做些什么。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清源县知县。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父母官。
正儿八经的、大雍王朝任命的一方父母官。
他手里有惊堂木,有判官的笔,有锁人的链,有杀人的刀。
他不需要再当键盘侠了。
他可以当那个——真正去做事的人。
刘大富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沉未沉的残阳。
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兰儿轻声道:
“老爷,晚膳好了。”
“知道了。”
————————
当刘大富在桌前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清汤寡水的一顿,沉默了许久。
造孽啊。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味同嚼蜡。
兰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声问:
“老爷,要不给您换了?”
“不用”
刘大富嚼着青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兰儿,你吃了没?”
兰儿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老爷会问这个,连忙道:
“还没有,等伺候完老爷我再吃。”
“坐下,一起吃。”
兰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老爷,这不合规矩,奴婢——”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刘大富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坐就坐。”
兰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从江南跟到清源,伺候刘大富好几年了,从来都是站着布菜、站着伺候,从没上过桌。
只见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
刘大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吃。”
兰儿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轻声说:
“谢谢老爷。”
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对面坐着,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晚风穿过雕花槅扇,送来后院栀子花的幽香。
刘大富嚼着拉嗓子的糙米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兰儿低着头扒饭,心想:老爷,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
当天傍晚,清源县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家家户户的饭桌旁,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刘大人今天升堂了!”
“能不听说吗?我就在现场!胡德茂那个畜生,跪在堂下,吓得尿了裤子!”
“真的假的?刘大人?你说的是那个狗官吗?”
“骗你我是小狗!狗官今天穿了官袍坐在大堂上,惊堂木拍得山响,宣判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抄家!斩立决!三日后菜市口砍头!”
“啧啧啧……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狗官自上任以来,头一回办正事。”
城东的老王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穿短褐的老汉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
“刘大人判了胡家赔二百两银子,还亲自说“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们听听,这话是从刘大人嘴里说出来的?”
“刘大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有人小声嘀咕。
“人总是会变的嘛。”
“变?我看是装吧?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装也好,不装也好,只要能收拾胡德茂这样的恶霸,我以后就不骂他狗官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一个卖豆腐的中年汉子放下担子,凑过来插嘴:
“可不是嘛!咱们老百姓要什么?不就是能活下去嘛!种地不被抢,做生意不被讹,受了冤屈有个地方说理——这就够了。”
“就是这个理!”
——————————
是夜。
烛火摇曳,幔帐低垂。
兰儿躺在刘大富身边,面颊绯红,鬓角微湿,细细的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被子底下,她蜷着身子,像一只餍足的猫,手指无意识地在刘大富胸口画着圈。
刘大富靠在床头,双目微闭,胸膛还在起伏。
“叮——”
脑海深处,那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声望值+3】
刘大富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的虚拟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声望值+2】
【声望值+5】
【声望值+1】
【声望值+10】
……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在面板上滚动。
刘大富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上,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9872)】
【-9871……-9865……-9850……-9832……】
数字在涨,虽然每一笔都不大,但架不住多。
一个接一个。
刘大富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
白天审案的时候没反应,他还以为系统坏了。
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百姓的口碑需要时间发酵。
现在,发酵完了。
兰儿感觉到他身子绷紧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
刘大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系统面板还在眼前滚动。
声望+2。
声望+3。
声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