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致敬内心好不感慨。
这个儿子之聪明,真是超出了自己的那颗种子边界了啊。
昨日诸葛飞案件,本身就是突发的。
儿子跟着自己去的千机山庄。
他一开始的想法是这孩子要跟他爹同生共生,谁能想到,他是为破案而去。
借身入千机山庄的机会,在千机山庄留下留影石……
诸葛飞当然会在公堂百般抵赖,但回到山庄之后,或许会吐露真实情况。
万一被留影石记录到,那就是诸葛飞犯罪的铁证。
这样的手段,够周成这个捕头学几年了……
人算不如天算。
这块留影石无心插柳柳成荫……
等等,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随口说的两句,是诗啊!
而且是极其精妙的诗……
“爹爹,想好了怎么向上移交吗?”欧阳奕的声音传来。
欧阳致敬暂时挣脱了诗之束缚,轻轻摇头:“此事很伤脑筋,南阳府之案,向上移送的正规流程是知州府,但是……若案件到他手中,铁定变形,这块留影铁证,万万不可落到他的手中!”
“爹爹英明!”欧阳奕道。
欧阳致敬道:“看来,也只能是突破常规,直接将此留影石送到大理寺了!”
“爹爹……这就有一点点不是那么英明了。”欧阳奕抓头。
欧阳致敬眉头一皱:“不能移送大理寺?”
“爹爹也该知道,大理寺、刑部里是一帮什么货色,孩儿当日说有些人戴上顶帽子长得像人,爹爹觉得孩儿说得过分,揍了我一顿记得吧?但是,在他们身上,真不过分啊,他们戴上帽子都不怎么像人……”
欧阳致敬牙都酸了,胡子翘了……
被他撩得有点想算翻生账,但是,终究是当前正事占了上风:“你的意思是,大理寺不能送,刑部不能交,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镇天阁!”
镇天阁,那才是真正的“帝皇领域”。
法理上只归陛下一人管理。
其他任何人都不得乱伸手。
“镇天阁也不行!”欧阳奕还是摇头。
欧阳致敬脸色瞬间沉静如水:“镇天阁都不行?这是帝皇领域……”
“是啊,它是帝皇领域,法理上只有帝皇一人才能伸手,但是爹爹莫要忘了,陛下可是十年未理政的,陛下未理政的这段时间,镇天阁是在睡觉吗?不是!有人代行皇命!你能确定这十年间,那个代行皇命之人,就没有在镇天阁培植党羽?”
欧阳致敬心跳加速了……
诸葛世家被灭案,留影石清楚记录。
诸葛世家本代家主所说的那句话,是诸葛世家勾结海族的铁证。
这铁证一出,影响深远无边。
其一,诸葛世家被灭,性质变了,不再是凶徒滥杀无辜案。而是两个本就该死的势力之间的内讧。
其二,与诸葛世家有关联的人,全都会有牵连。尤其是诸葛世家朝中的三位大员。
正因为此事是如此的敏感。
他不敢将这铁证交到知州手中,因为知州章贺林本身就是诸葛世家的“东床快……老婿”,谁也保证不了,他会不会毁灭铁证。
大理寺本是最正常的移交对象。
刑部次之。
移交到这两个机构也合理合法。
但是,这两大机构,全都在太子掌控之中。
那么,就只剩下镇天阁了。
可是,儿子说得没错啊……
镇天阁,法理上是帝皇专属领域。
但是,这位帝皇十年未理政,金殿之上是有太子代行皇命的。
这十年间,镇天阁没有解散,也没有闲着,他们听的是“皇命”,只不过是,“太子代行”!
太子会不会安插党羽?
培植得有多深?
这些,休说是他这个对朝堂大事一向不特别敏感的边缘知府,就算是陛下本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
万一铁证交到镇天阁某个不该交的人手中。
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一着先手棋,人家翻掌之间就毁了……
欧阳致敬缓缓站起,踱了三步:“奕儿,对此,可有办法?”
“有!非常简单,非常直接,非常有效!”
“道来!”
欧阳奕也站起身:“爹爹,写一份奏折吧,将此留影石里的影像纳入官印,明报陛下!”
“明报?”欧阳致敬脸色大变。
“是的,明报!”欧阳奕道。
欧阳致敬手握这块留影石,缓缓抬头,他的长须,无风自动……
明报!
这是官场之中,一个极为忌讳的举措。
什么叫明报?
你上的这张奏折,所有内容在官印之中,全部公开!
全国境内,所有官员,都能查阅!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涉及到任何事情,都有对应的渠道。
哪怕你是义正辞严实名弹劾某人,也得通过专用通道,或传递到宰相主导的奏事阁,或传向监察司,甚至直通陛下本人……
但是,你不能明报!
你这一明报,上头想压都压不住,不是让上头“一个头两个大”吗?
但今日这件事情,欧阳奕说得有道理。
你手中握有铁证,这铁证交给谁都不安全。
你根本不知道诸葛世家的手伸了多长,根延伸到了哪里,也就不可能知道你这铁证送出去,会不会毁掉。
同样,你也不知道,你的举报,会不会被拦下来。
一旦举报被拦,为了防备你留下备份、二次举报,最大的可能就是立刻将知情人清除。
那样,欧阳父子不但不能握住“诸葛世家的命门要害”,反而会因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保密定律,而被人杀人灭口。
“明报,几乎算是官场最大的忌讳了!”欧阳致敬目光慢慢从远处收回。
“知道!”欧阳奕道:“但它有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任何人都休想挡住这次风潮!”
欧阳致敬缓缓点头:“为父这一明报,从此之后,大概是不能再在官场立足。”
“爹,你真觉得当官很有味?你真觉得身缠十万两,骑鹤下扬州,放歌山水间,再游乱云亭,不是另一种人生姿态?”
欧阳致敬瞪着他:“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口才,为什么几句话,总能让为父想在你头上施家法,却又下不去手呢?”
“少来!你是下不去手吗?我深深地记得,你下过很多次手,其中还颇有重手……”
欧阳致敬也是醉了,轻轻摇头:“为父可以醉情山水,你呢?你兄长呢?你们今后的官场,只怕也会无形间抬高门槛!”
这话,是实话!
虽然欧阳致敬一次明报,并不是违法,理论上够不上“为父犯罪,子女不可考公的“官场株连””,但是,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没有人敢放心使用一个“随时都将官场上见不得人的那一面,在全国官员面前放“电影””的官员子弟。
欧阳奕,欧阳发未来的路,不是艰难一万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