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从外贸公司大门出来，台阶上站定，右手往棉袄内兜按了按。
钱票厚实，硌手。
洪玉琴这人不含糊，三十八斤玉石原石过了秤。
挑出六块带虫的单独算，剩下按公斤走，票子点了一千六百三。
比上回那批成色好，价也高了一截。
他跨上二八大杠，脚下一蹬，车链子咔嗒嗒响，拐上往县医院去的那条街。
医院门口停好车，王峥嵘直接进了医院大堂。
走廊长椅上赵铁柱先看见他，站起来挥手。
吴国华坐在长椅另一头，手里攥着挂号单。
旁边一个乡下老汉跟他搭话，吴国华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峥嵘来了。”
赵铁柱看到王峥嵘，立刻站起身来。
吴国华闻言也看向王峥嵘，朝着他点了点头。
王峥嵘坐他旁边，“吴老师，挂的几号？”
吴国华应了一声，“四十三号，快到了吧。”
赵铁柱问王峥嵘，“事情办得还顺利么。”
王峥嵘微笑点头，“嗯，和我预想的一样，所有东西刚上架就被扫空了！”
赵铁柱和吴国华闻言都是一愣。
就在这时护士喊号，“四十三号……”
王峥嵘立刻起身，带着吴国华进了诊室。
内科三诊室，沈大夫，五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不紧不慢，“哪儿不舒服？”
吴国华把棉袄扣子解开，坐正，“咳，老毛病，前一阵咳得厉害，夜里躺不下。”
沈大夫拿听诊器捂了捂手心，贴他后背，“吸气……呼……再来。”
听了好一会儿，摘下来挂脖子上，“痰什么色儿？”
“白的，有时候带点黄。”
“胸闷不闷？走快两步喘不喘？”
“喘，前阵子走平道都喘。”
沈大夫让他躺检查床上，手指在他胸口肋骨缝里按了几下，“这儿疼不疼？这儿呢？”
王峥嵘站在床尾，看着吴国华瘦得锁骨凸出来，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沈大夫敲完写完，坐回桌后，“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也有点。比我想的轻。你这岁数，肺上有点毛病正常，关键是控制住了，没往坏的方向走。最近吃什么药了？”
吴国华看了王峥嵘一眼，“一种山里的草药。”
沈大夫又问，“什么草药？”
吴国华说不上名。
王峥嵘从怀里掏出那包褐色的干草药递过去。
沈大夫打开纸包，拈起一根闻了闻，又掰断一截看断面，凑到窗口光亮处照了照。
“这药不错。”
她把草药搁桌上，“清热化痰，止咳平喘，比咱们医院开的氨茶碱还对症。哪儿弄的？”
王峥嵘道，“山里找的。”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拿笔在处方笺上写，“这药继续吃，别断。再拍个胸透，看看肺上具体什么情况。去放射科，二楼东头。”
赵铁柱陪吴国华上楼拍片，王峥嵘去交费。
收费窗口排了七八个人，轮到他的时候，里面扔出来一张单子，“胸透一块二，药费两块八，一共四块。”
王峥嵘从内兜掏出一沓大团结，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进去。
收费员找零，王峥嵘接了往兜里揣。
赵铁柱扶着吴国华从楼梯下来，手里捏着胸透的片子袋。
沈大夫把片子插到观片灯上看了半晌，拿笔尖点了点，“肺纹理粗一些，没结节没阴影。问题不大，药按时吃，注意保暖别着凉，开春再来复查一次。”
吴国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
他攥着王峥嵘胳膊，手有点抖，“峥嵘，要不是你，我这辈子不会来查这一趟。夜里咳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瞎琢磨，怕肺上长东西，怕给蕾蕾撂挑子。”
王峥嵘从他手里把药袋子接过来，“吴老师，查清楚了就踏实了。您把药吃好，年后学校重开，村里娃娃还等着您教呢。”
吴国华站定，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
最后只重重拍了两下，王峥嵘胳膊。
三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快到大厅门口，迎面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女人五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棉袄。
苏小曼跟在她旁边，一手挽着胳膊，一手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搪瓷缸和毛巾。
苏小曼先看见王峥嵘，脚下一顿，脸上一喜，“王峥嵘？你怎么在医院？”
“陪吴老师来查身体。”王峥嵘侧了侧身，把吴国华让出来。
苏小曼跟她妈介绍，“妈，这就是王峥嵘，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你就是王峥嵘啊。”
苏母上下打量了王峥嵘一眼，嘴角带出点笑意，“小曼在家老提你，红旗也是，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王峥嵘连忙问好，“婶子好，您身体哪儿不舒服？”
“老毛病，胃寒，吃点东西就胀。小曼非拽着我来查查，我说不用，她不让。”
苏母说着拍了拍苏小曼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埋怨，脸上却笑眯眯的。
苏小曼朝王峥嵘挤了挤眼，“我妈就是犟，跟我爹一个脾气，有病硬扛。”
寒暄了几句，王峥嵘看苏母还排着号，不便多留，“婶子，您先忙，我带吴老师先回。”
苏母摆了摆手，“行，改天来家里坐。”
王峥嵘应了一声，带着吴国华和赵铁柱出了医院大门。
刚走到台阶下面，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苏小曼小跑着出来，“王峥嵘，你等等。”
王峥嵘站住，回头看她。
“跟你说个事，今儿胡主任把孙志高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苏小曼凑近两步，压低嗓子，脸上带着笑，“门没关严，我站外头听了一耳朵。胡主任拍桌子骂他，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孙志高那脸，红一阵白一阵，脑袋快低到裤裆里了，一声没敢吭。”
王峥嵘听了，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胡红星在百货大楼亲眼看见那批货卖光了，回去一准找孙志高算账。
王峥嵘点了下头，“知道了。”
苏小曼看了他一眼，“你就这反应？”
王峥嵘一耸肩，“那我还得放挂鞭？”
苏小曼拿手背挡着嘴笑了一声，“行，你赶紧回吧，外头冷。我妈还等着我呢。”
说完转身跑回医院大门，棉鞋在台阶上噔噔响。
王峥嵘看着她的背影进了门，这才蹬上车。
赵铁柱和吴国华坐在后面板车上，拐上回村的土路。
骑出去二里地，吴国华忽然开口，“峥嵘。”
王峥嵘骑着车，没回头，“嗯？”
吴国华这时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姑娘，跟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