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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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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运站回来的第二天,天气阴了。昆明的阴天跟深圳不一样,深圳的阴天是闷热的、压着的,这里的阴天只是云厚了一些,风凉了一些,但空气还是透亮的。明海远坐在他那间办公室的转椅上,手机举在手里,看了我一眼。 “小董,你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界面,画面里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办公室,蓝色的隔断工位,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架,背景墙上挂着一块写着“XX劳务服务有限公司“的招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工位前,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标准。她面前放着一沓表格,手里拿着笔,像是正在办理入职。 “你听听她说什么。“明海远把手机音量调高了一些。 画面里的女人声音甜美,语速适中:“家人们,我们现在在公司的面试现场哦,今天已经有三十多位工友成功签约了,想来的抓紧时间私信我哦,名额有限,都是好岗位,包吃住月薪六千起……“ 画面一转,镜头扫向旁边的区域。果然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普通的衣服,手里都拿着表格在低头填写。有人还在互相交流,有人拿着身份证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场正规的招聘会,秩序井然,灯火通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抬头看明海远:“这是……真的?“ 他按了暂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我。 “假的。“他说,语气很淡,“那些工位是租的,那墙上的招牌是临时贴的,那个白衬衫女人是花钱请的主播。你看见那十几个填表格的——群演。八十块钱一天,管盒饭。这个直播我录下来已经一个月了,你猜那个账号现在还在不在?“ “在?“ “在,但换了个地方播。上星期在*****附近租了个门店播,这星期在曲靖那边的一个厂房门口播。场景换,套路不换。“ 他重新划开手机,翻了一下那个账号的主页。账号有六万多粉丝,发了二十多条视频,每条视频都是类似的场景——整洁的办公室、穿正装的工作人员、一群正在“填表入职“的工人。视频标题清一色写着“好厂招人““今天又送走一批““零费用入职“。评论区里有人问“怎么报名“,账号会回复一个微信号码。 “你看着觉得很正规,对吧?“明海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但是你注意到了没有——“ 他又划开了一个视频,暂停在某一帧上,用手指点了点画面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我凑近了看,那是白衬衫女人身后的一块玻璃隔断,隔断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黑色衣服,正举着另一部手机在拍。 “看到没?拍这个视频的人,不止一个机位。主播正对着镜头讲,旁边还有人拍侧机位,后面还有剪辑。他们一个视频能剪出三个不同版本发在不同的号上。你看到的是一个主播在招工,实际上是三四个人的小团队在干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些中介标注着虚假招工,标注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岗位,比如办公室文员行政助理后勤管理,你看见直播里环境那么好,工位那么亮,就心动了。可实际上你过去了也是同样的原理,都是同样的被骗。你到了那个地址,白衬衫女人会跟你聊,问你有什么工作经验,问完就说你这个岗位呢,需要到厂里先实习一个月了解生产流程,然后你就被送进厂了。你说的文员呢?干完一个月说现在不缺文员了,你先干着普工,有位置了再调你。这句话你懂的吧?“ 我点头。深圳那边也有人用这招,只不过是用话术当面讲,不是在直播里演。 “你干一个月,发现不对,你回去找那家劳务公司,地址是空的。你打电话给直播账号,被拉黑了。你去平台举报,平台说我们核实后处理,三天后那个号又开播了。换了个场景,换了个主播,但说的是一样的话。“ 明海远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个白衬衫女人的脸上。她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牙齿整齐,眼线画得细致,看起来温柔、专业、值得信任。 “你算算,“他说,“六万多粉丝,每条视频几千的播放量,每天评论区有几百个人问怎么报名。哪怕只转化百分之一,一天也有几个人上钩。一个坑几百块,一个月多少钱?你算不过来的。“ 我盯着那个定格的笑脸看了一会儿。那笑容没有破绽,像教科书里“如何获得信任“的范本。如果不是明海远告诉我那些工位是租的、那些填表的人是花钱请的、那个直播间的背景是搭出来的,我会信。 我一年前在深圳那条街上的时候,大概就是被这种“正规感“骗进去的。 “那我昨天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些直播……“ “那些人跟这种不一样。火车站是粗的,就是架手机喊招工,谁信了谁上车。你看到的是粗的,但粗的也有用——因为总有人急,总有人不看也不问,就跟着走了。而这种——“他指了指手机屏幕,“这是细的。它不喊,它不追,它坐在那里演给你看。你看久了,觉得它是真的。你主动找上去的,跟被人拦住的,感觉完全不同。你主动找上去,说明你信任它。“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带你看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那些话术表、合同、一百份合同里藏的条款,这些东西都快过时了。现在外面玩的是这种。一个直播间,几万粉丝,比开一家实体店成本低多了。你那条街上的店还在门口立灯箱,别人已经在手机里把整个深圳的工人都筛过一遍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我。 “走吧,出去透透气。你今天看多了,缓一缓。“ 我跟着他走出院子,站在那棵大树底下。阴天的光线均匀地从云层上面落下来,没有影子,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白光里。那棵树的叶子比平时更绿一些,风一过,整棵树都在轻轻晃动,像呼吸。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劳务““找工作“相关的直播。画面上出现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厂房门口,背后的墙上有“招工“两个大红字。他对着镜头说:“这里大量招人,当天安排住宿,工资当天结……“ 画面看起来粗糙,光线暗,声音嘈杂。但评论区里不断有人在发“怎么报名““在哪里““多少钱“。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按了退出,把手机放回口袋。 明海远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茶缸,没看我,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直播这东西,你说它是工具吧。有人拿它当工具。有人拿它当镰刀。一样的平台,不一样的手。看你是哪只手。“ 他喝了一口茶,没再往下说。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院子里,听着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白衬衫女人定格在屏幕上的笑脸,还有她身后玻璃隔断上那个举着另一个手机的人影。 那帧画面里,骗局和真相同时出现——一个在镜头前,一个在镜头上。 而我坐在云南这个简陋的院子里,隔着一个月的时间看它,忽然觉得这一年经历的所有东西,好像都能装进那一帧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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