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赵云龙和程刚，走在返回师指挥部的路上。
赵云龙都在不停地咂吧着嘴，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精彩得很。
“板本这小子，也太狠了。”
赵云龙摇着头，啧啧称奇，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事。
“三万多俘虏啊，这才几个小时....就剩下五千多人！！”
“唉，我说老程。”赵云龙凑过去，小声问道，“这事儿，不会……不会有问题吧？”
程刚甩了甩头，似乎也在努力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神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就算有问题，也不关咱们的事。”
程刚一本正经地，给赵云龙分析起来。
“你想啊，板本一雄是倭国人，光复军那是倭国人民自己的反战武装。”
“咱们呢，从头到尾都在严守公约，优待俘虏。”
“所以说啊....”程刚一摊手，“这是倭国人民的内部矛盾，是倭国人民，自发自觉地反抗军国主义暴政的正义抗争。”
“人家这是清算战犯，属于内部事务，咱们大夏作为礼仪之邦，怎么能横加插手呢？对不对？”
赵云龙：“……”
他瞪着程刚，看了好半晌。
“嘿！”
赵云龙一脸的敬畏，“老程，我以前只知道你有文化。但今天我才算真长了见识了。”
“你们这些文化人，这心眼子，可真是……黑啊！”他摇着头，感慨万千，“这种事到了你们嘴里，愣是能说成一朵花。”
“我老赵，服了，真心服了！”
“嘿，你这老赵，怎么说话呢？”程刚眼睛一瞪，不乐意了。“我这叫坏吗？我这叫陈述事实！明白吗？！”
赵云龙嘿嘿一笑，“对对对，陈述事实，陈述事实。他们死得，活该！”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凑上来。
“哎，老程，你说……”
“军长他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知道，板本一雄会来这么一手？”
程刚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想知道？”
赵云龙的脑袋，点得像捣蒜。
程刚冷哼一声，把脸一扭，望向别处。
“想知道啊？”程刚慢悠悠地道，“那你，自己去问军长呗。”
赵云龙一听，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
“我哪敢呢我。”
———
平壤，
山下贵太双手捧着一份电报，快步走到小野次郎的办公桌前，躬身双手将电报高高举过头顶。
“司令官阁下。”
“派遣军司令部，急电。”
小野次郎接过那份电报。
“平壤兵团司令官小野次郎中将，勋鉴：
黑风口一役，丧师近十三万之众，朝野震动。对于当前之战局，司令部至为失望，至为痛心。
现派遣军司令官雍仁亲王殿下，近因积劳成疾，不堪戎务，业经奏明天皇陛下，奉调回国静养调治，所遗职务另行简派。
兹经天皇奏准：着即将庆州、全州驻防之第十、第二十五、第三十二、第四十七、第五十四、第六十一、第六十六、第七十一、第七十九、第一零四，共十个师团。
战车第一、第二、第四，共三个旅团，并航空部队作战飞机三百二十架，悉数北调，归汝统一节制指挥。
着汝收拢平壤残部，整合援兵，择机与夏军展开最后之决战。
此增援部队，乃帝国在未奉举国总动员令之前，所能调动之，最后兵力。
帝国之国运、半岛之存亡、数十万将士之身家性命，尽系于汝一身。
望汝恪尽职守，体念时艰，善用此兵，力挽狂澜，勿负帝国，勿负天皇陛下之重托！
切切。此令。”
小野次郎捏着电文，怔怔地坐在椅子里，愣了半晌，久久没有言语。
好一口，天大的黑锅！
两洞山、黑风口，近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朝野上下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雍仁亲王，是皇族金尊玉贵，自然不能担这个“丧师辱国”的罪名，于是，一纸“积劳成疾，奉调回国”，便轻飘飘地，摘了个干净，回本土养病去了。
而他小野次郎，临危受命，接过的是帝国，最后压上桌面的全部赌注。
打赢了，那是亲王殿下运筹帷幄，留下的家底厚实。
打输了……他小野次郎，就是那个断送帝国国运的千古罪人，唯有剖腹谢罪。
可转念之间，另一个想法，又在他心底悄悄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电文上那“归汝统一节制指挥”几个字上，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了光。
雍仁亲王，走了。
如今，这半岛上，数十万大军尽归他小野次郎一人节制。
他小野次郎，成了帝国在棒子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若这最后一战，他打赢了呢？
若他以哀兵之势，绝地反击，一举击溃夏军，扭转半岛战局，立下这不世之功！
那么，区区一个中将又算得了什么？
帝国大将的军衔，华族的爵位，乃至名垂帝国战史的，赫赫威名……都将唾手可得！
风险有多大，收获就有多大！
这是一口能压死人的黑锅，可又何尝不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道。
“增援的部队，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山下贵太连忙躬身禀报。
“回司令官阁下！”
“奉调的十个师团、三个战车旅团，接到电令后，已于今日，分别从庆州府、全州府同时拔营北上！”
“估计七至十日，亦可陆续到达。三百二十架战机，正转场至平壤以南，各野战机场。”
“嗯。”
小野次郎缓缓点头，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半岛战局图前，背着手望着图上，那一个个代表着援军，正向平壤汇聚的蓝色箭头。
良久，小野次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下定决心。
“来吧。”
“最后的决战。”
“胜，本司令官，就是帝国的大将，华族的勋贵，青史留名！”
“败……”
小野次郎的目光，骤然一厉。
“败，无非一死而已。”
“帝国的武士，连死都不怕，还怕赌这最后一把吗？”
“拼了！”
———
大夏这边，黑风口大捷三日后，满载十二万新兵的军列从国内，源源不断地开抵了前线。
军营的校场上，天高地阔，今天这里要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
士兵们身着崭新的军装，排成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方阵，从校场中央，一直铺展到视线的尽头。
校场正中，筑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一队护旗兵肃然而立。
队伍最前头，一面崭新的火红的军旗，在风中微微舒展。
旗面上，有六个用金线绣成的庄严肃穆的大字——黑风口荣誉师。
高台一侧，新任的师长杨文东，正笔直地站着。
他是从37军，抽调过来的悍将，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身崭新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
仪式开始。
苏立一身元帅服，在陆川、徐英、杜明等一众将佐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台。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方阵。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新入伍的弟兄。”
“在给你们授予武器入编之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支部队。”
苏立转过身，从护旗兵手中，双手接过了那面火红的军旗。旗面在他手中，迎风一展猎猎作响。
“原14集团军，36军，23师。”
“黑风口一战，为完成坚守阵地迟滞敌军的任务，23师死守黑风口。”
“全师，在册官兵，七千八百六十一人。”
“此战，23师，战死——”
他的声音压着沉痛，
“七千八百六十人！”
台下，无数新兵瞪大了眼睛，脸上的青涩，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取代。
七千八百六十一人，战死七千八百六十人。
这意味着，整整一个师，从师长到伙夫，战到了最后一个人。
苏立高举军旗，声音陡然提高。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猛攻，他们，没有退后半步！！”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守住了一个军人，对国家对人民的誓言！”
苏立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掷地有声。
“今天，我苏立，代表大夏，正式下令——重建23师！”
“并授予，重建23师，“黑风口荣誉师”称号之军旗！”
苏立顿了顿，凝视着手中那面，火红的军旗，声音放缓。
“这面军旗。”
“它承载着，23师七千八百六十一位将士的荣誉与誓言。”
说到这，苏立再次看向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现在，这面军旗的荣誉和誓言，就由你们来接续！”
“我希望你们，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都要用你们的血肉，守住这份荣誉！守住这面旗帜！”
说罢，苏立转过身，面向早已等候在侧的杨文东，双手将军旗郑重地递了过去。
杨文东上前一步。
他“啪”地立正，挺身抬手，朝着苏立和那面军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即，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捧住了旗杆。
当他的指尖触到了，那面火红的旗面的这一刻，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仿佛捧住的不是一面旗，而是七千八百六十条沉甸甸的生命。
“原37军，杨文东！”
杨文东双手，将旗杆高高擎起，
“今日，接掌黑风口荣誉师！”
“我杨文东，在此立誓！”
“誓率全师官兵，继承先烈遗志，人在，旗在！军魂永存！”
“不负荣誉，不负牺牲！”
“不负家国！！”
“敬礼！”
司仪官一声令下。
“唰！”
高台上下的官兵，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朝着那面迎风舒展的火红军旗，敬了庄严的军礼。
风声，呼啸。
那面绣着“黑风口荣誉师”五个金字的军旗，在众人的注视下，呼啦啦地迎风舒展，越展越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黑风口上的将士，已经长眠。
但这支部队的魂，却随着这面旗帜，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高台之下，方阵的最前列，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那里，只站着一个人。
赵锤子。
他右手缠着绷带。
他是23师，七千八百六十一名官兵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此刻，赵锤子用那只没有了手掌的右手，朝着那面军旗，敬着礼，满是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
望着，望着。
恍惚之间，他仿佛，从那翻飞的旗面里，看见了——
冲锋号响起，师长王进和林副师长，正带领全师兄弟们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冲锋！
“师长……弟兄们……”
赵锤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下。
他的弟兄们，没有消失。
他们，都活在这面军旗里。
“番号不灭……英雄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