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出去!!”
克劳德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门在他面前砰的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好,冷静。
刚才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他就是推错了一扇门,然后立刻退出来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
克劳德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内就传来一声更加气急败坏的喊叫:
“你回来!闭着眼睛!”
克劳德:“?”
“不行!也不能闭眼,会摔跤,你侧着进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最终他下定决心,侧过身面朝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往门里挪。
他把视线移开,免得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现在他只好盯着对面墙上的那幅油画,画上是一位戴着假发的普鲁士先王,正用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
克劳德在心里对这位先王说,您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吧。
“站住。”
特奥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威严,但尾音微微发颤。
克劳德停下脚步,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转过来。”
“……您确定?”
“朕让你转过来!”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已经穿回了那件浅蓝色的裙子,但背后的盘扣明显扣得歪歪扭扭,有一截布料还皱巴巴的拧着,像是被胡乱塞进去的。
“你……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刚推开门,就看见您站在镜子前,还没看清楚您在干什么然后就让我出去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特奥琳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克劳德面不改色,目光平静的回望着她。
“哼。”特奥琳终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这次……这次就放过你了。”
她嘴上说着放过他,但耳朵尖还是红的,手指也不自觉的绞着裙摆的布料,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尴尬耿耿于怀。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他说完就想溜,但特奥琳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克劳德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看来逃不掉了,这下克劳德可惨了……
“你……站那儿别动!”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小目光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别过头去,像是在酝酿什么。
沉默蔓延开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特奥琳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男生应该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但问题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嗯……朕问你啊……”特奥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克劳德啊……”
“嗯?”
“朕……嗯……你有没有觉得朕今天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克劳德愣了一下。
不一样?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浅蓝色的裙子,高腰线的设计,浅色高跟鞋,斜戴着的小帽子,缀着素色的绢花。
她今天确实精心打扮过,和平时那种威严的皇帝形象不太一样。
不过问这个干什么?
嗯……克劳德检索了一下大脑里的记忆。
这种场景似乎在一些三流工业糖精漫画里他见过很多,他前世上班摸鱼偶尔看一看,其实挺好看的。
这种时候女主就那几个目的,要么就是女主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单纯希望对方看看自己,要么就是真的精心打扮半天要夸夸……
这应该怎么回呢……
克劳德打着腹稿,一边观察着特奥琳身上有什么好夸的地方。
但克劳德的目光落在她腰际那条高腰线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对女性有一种相当病态的追求,那时候的人们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孩,身高高于一米六八的女孩甚至会被认为粗鲁。
这本来就很奇怪,但还远不止如此,他们主打一个既要又要,他们又要绝对身高矮,又要女孩的身材看起来修长苗条。
于是为了让个子矮的女孩子显得高挑,设计师专门设计出很紧身的高腰线衣服,这样看上去比例会很苗条,显得很高。
也有女士选择穿高跟鞋,或者把头发盘起来,或者干脆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来反衬脸蛋很小很可爱。
但更多人会选择高腰线衣服,因为那是最“优雅”也最“不显刻意”的选择。
但代价是什么?
这样的束腰勒得极紧,紧到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现实里真的有小姐会被勒到窒息,就为了那一点视觉效果,她们甘愿忍受肋骨被挤压、呼吸变浅、甚至头晕目眩的痛苦。
而到了现在的爱德华时代,虽然这样的审美略显松动,但维多利亚时代留下来的旧审美依然是主流。
特奥琳个子不算高,她穿这件高腰线裙子,多半也是为了让自看起来更修长挺拔。
但她穿这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时,腰际绷得那么紧。
她是为了他穿的。
自己是不是应该关心关心她……
而特奥琳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
她在等他夸她好看,等他注意到她今天的精心打扮。
克劳德往前走了一步。
特奥琳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忽然靠近,下意识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落地镜,她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着他。
克劳德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条被勒得紧紧的束腰上。
“特奥琳。”
特奥琳愣了一下。
克劳德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通常都是陛下或者您,哪怕她多次强调私下叫特奥琳,但他一直都放不开,只有在极少数场合才会叫她“特奥琳”。
“你……你干嘛?”
克劳德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束腰。
特奥琳整个人僵住了,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你……你干什么!”
“这件衣服穿起来很难受吧?高腰线设计,束腰勒得这么紧,你从穿上到现在应该一直觉得喘不上气。”
特奥琳本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一直觉得勒得慌。从穿上这件裙子开始,她就觉得肋骨被压得发酸,呼吸也比平时浅了不少。
但她一直忍着,因为这件裙子让她看起来高挑又苗条,她以为这样会更好看。
“……不难受。”她嘴硬道。
“特奥琳,你没必要这样。”
特奥琳仰着头,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他……他这是在关心她?!
这与其他那种客套的关心不同,是真的在看她,在注意她穿得舒不舒服,在担心她被束腰勒得喘不上气。
特奥琳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跳得又快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她刚刚还在为那件尴尬的扣子事件脸红,但现在那种羞恼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好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今天精心打扮了,他注意到她穿了高腰线的裙子,他注意到她为了好看而忍受的不适。
这也太温柔了吧……
特奥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这不是克劳德吧?她认识的那个克劳德,平时总是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陛下,从来不会主动靠近她,更不会伸手碰她的腰。
但今天他不一样了。他主动走过来,主动碰她,主动叫她的名字。
是朕对他的爱打动了他吗?他终于开窍了?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说你穿什么都好看?然后牵她的手,然后……亲吻?约会?
他是不是要带她去花园散步,然后在玫瑰丛前停下来,对她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特奥琳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话。
“陛下,您的身高和身材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点缀。”
特奥琳:“…………”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克劳德一脸认真,“您穿这种高腰线的裙子其实效果有限,反而把腰勒得难受。”
“您本来就不需要靠这种手段来显得高挑,自然一点反而更好。”
特奥琳的嘴角僵住了。
她刚刚还在心里描绘着你穿什么都好看的浪漫画面,结果他告诉她你个子不高,穿这个没用,还把自己勒得难受。
个子不高。
穿这个没用。
特奥琳:“……”
“你……你走开!”
克劳德愣了一下:“嗯?”
“你走开!你走开!”特奥琳跳起来,指着门口,“朕不要你在这里!你出去!出去!”
“不是,我只是说——”
“你闭嘴!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的意思是朕矮穿了也白穿,身材也不好,再怎么打扮也没用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走开!哼!”
特奥琳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克劳德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他是在关心她啊。束腰勒得那么紧,呼吸都变浅了,他提醒她别为了好看折磨自己,这有什么问题?
特奥琳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还在气头上。
克劳德张了张嘴,试图补救:“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走开!”特奥琳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桌子上有法案,你自己看去吧!朕不要你哄!”
克劳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特奥琳的背影。
她双手抱在胸前,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朕很生气别来惹朕的姿态。
克劳德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撤为妙。
女孩子生气的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尤其是一个正在气头上的银渐层。他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哦,好吧,那我去看法案。”
特奥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克劳德没有注意到,他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份摊开的草案,坐下来开始翻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特奥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哄她,反而听到了翻纸的声音。
她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克劳德真的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页一页的翻着那份草案,神情专注,嘴里啧啧称奇
“啧……这不完全没解决吗……”
特奥琳的嘴唇瘪了瘪。
她本来以为他会过来哄她的。她都说了朕不要你哄了,按照小说里的套路,这时候男方应该厚着脸皮凑过来,说一些好话,把她逗笑,然后两个人就和好了。
但他没有。
他说哦,好吧,然后就真的去看法案了。
特奥琳越想越气,但又不能真的冲过去把他手里的法案抢走,那也太幼稚了。
她干脆站在原地,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她本来想着,只要他肯过来哄她,哪怕只说一句好听的,她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他。
毕竟他刚才确实是在关心她,虽然话说得难听了点,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
但身后只有翻纸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特奥琳又等了十秒,实在等不下去了。她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克劳德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份草案,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事。
特奥琳的嘴唇瘪了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朕很生气的姿态,慢吞吞挪到书桌旁边。
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翻页。
克劳德抬头看了她一眼:“哦,陛下,您不生气了?”
特奥琳:“……”
她本来已经不气了,被他这一句话又气了个半死。
“朕什么时候生气了?”她硬邦邦的说,“朕只是过来看看你看得怎么样。”
“哦。”克劳德低下头,继续翻页,“那正好,我正想跟您说呢。”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陛下,这个草案……是不是有点问题?”
“……”
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