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回到县城以后,列车上的试卖仍在继续。
每天凌晨,赵长河都会开车将三百份卤味送到省城。铁路公司清点数量,再跟着当天的列车发出。
前三天的账很快送到了食品厂。
酱香肉片一块二,卤鸡蛋六毛,豆腐干五毛。除了第一天数量少,后面几乎全部卖完。
许文静拿着账本,脸上都是笑。
“照这个销量,一个星期以后,咱们肯定能留下。”
“铁路公司还没定,别高兴得太早。”
田小满逐笔核对货款。
“每天送出去多少、卖回来多少、损耗多少,都要记清楚。火车跑得再远,账也不能糊涂。”
“前面三天一包没少。”
“后面也照着记。”
田小满将账本还给她。
她不知道,试卖第五天,负责推车售卖的列车员马成,已经换掉了包装上的价签。
酱香肉片从一块二变成一块五,卤鸡蛋和豆腐干也各涨了一毛。
跟他一起卖货的是一名年轻姑娘,叫冯晓芳。
看见马成撕价签,她有些不安。
“铁路公司给的价钱不是这个。”
“车上的东西哪天一个价?”
马成将重新写好的纸牌挂到售货车上。
“盒饭还分有肉没肉呢。乘客又不知道一包卤味原来卖多少。”
“多收的钱怎么办?”
“卖完再分。”
马成压低声音。
“三百份东西,就算每份多两三毛,也没有多少钱。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冯晓芳没有答应。
“这是试卖的产品,田老板前几天还跟着车。”
“她已经回县城了。”
“万一有人问呢?”
“就说这批货进价涨了。”
马成将售货车推向前面的车厢。
冯晓芳站在原地犹豫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小满卤味连续几天在车上卖完,已经有列车员提前向乘客介绍。有人见过包装,售货车一来便主动购买。
大部分人不知道原来的价格。
即使觉得一块五有些贵,想到还要坐十几个小时,也会买上一包。
第一节车厢走完,酱香肉片便卖出三十多份。
马成将零钱装进腰包,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到了第三节车厢,一名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叫住他。
“这包肉前天不是一块二吗?”
男人手里拿着一包酱香肉片。
“什么时候涨成一块五了?”
“你记错了。”
“我前天刚买过,怎么会记错?”
男人翻到包装正面。
原本贴价签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胶,旁边却没有印刷价格。
“这里的价签让人撕了。”
周围乘客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有人刚买过卤鸡蛋,听说价格可能不对,也拿起包装检查。
马成不慌不忙。
“前几天是一块二的试卖价。铁路公司看卖得好,今天恢复原价。”
“哪里写着试卖价?”
“这是公司的安排。”
“那你把价目表拿出来。”
男人不肯让步,“餐车里的正式价目表,总不能也一天一个样吧?”
马成的脸色变了。
“你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就退回来。几毛钱的东西,犯得着堵住过道吵吗?”
“不是几毛钱的事。”
男人将包装放回售货车。
“要涨价便明明白白写出来。先把标签撕掉,再说是公司安排,谁知道多收的钱去了哪里?”
后面还有人等着买东西,车厢很快乱了起来。
冯晓芳赶紧从马成手里拿过售货车。
“同志,这包按一块二卖给你。”
“为什么又能按一块二?”
男人更加怀疑。
“到底哪个价是真的?”
马成瞪了冯晓芳一眼。
“他说前天买过,给他原来的价。别人还是一块五。”
这种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眼镜男人最后没有买,反而记下了包装后面的生产地址。
到了下一节车厢,马成把售货车停在连接处。
“刚才谁让你多嘴?”
“人家已经知道原价了。”
冯晓芳低声说道:“要是闹到罗科长那里,咱们都得挨处分。”
“是我改的价,又没让你承担。”
“可我也在车上卖。”
“那就闭嘴。”
马成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塞给她。
“今天卖完,你还能分更多。”
冯晓芳没有接。
“这钱我不要。”
“嫌少?”
“不是我的钱,多一分也不能拿。”
她将钱放回售货车,“下一节车厢我不去了。你要卖,自己推。”
马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以为不拿钱就跟你没关系?刚才前两节车厢,你也收过一块五。”
冯晓芳一下僵住。
她确实收过钱,虽然每一笔都交给了马成,乘客却不会分清是谁把价格改高了。
“今天卖完,明天把价钱改回去。”
她最后只能退让。
“多收的钱也交给公司。”
“你管好自己的事。”
马成推着售货车走了。
当天三百份卤味仍旧全部卖完。
交账时,他按照铁路公司规定的价格上交货款,多出来的七十多块全留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他没有把价钱改回去。
反而因为第一天没有出事,将酱香肉片又涨了一毛。
一块二的产品,卖到了一块六。
小满食品厂收到的货款仍然没有变化。铁路公司的账上,也只记录着原来的价格。
田小满直到三天以后,才知道车上出了问题。
那天上午,食品厂收到一封从外省寄来的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只写着“小满食品厂负责人收”。
许文静拆开以后,脸色很快变了。
“田老板,你看看这个。”
信是那名戴眼镜的乘客写来的。
他姓严,是外省一所中学的老师。信里没有说卤味难吃,反而说产品味道很好,自己前后买过两次。
第一次一块二,第二次却涨到一块五。
列车员先说他记错,后来又说一块二只是试卖价。严老师觉得其中有问题,便按照包装上的地址写信询问。
信里还夹着两张车票和一张手写的购买时间。
“是不是铁路公司涨价了?”
许文静问道。
“不可能。”
田小满将最近送来的结算单全找了出来。
铁路公司仍旧按照一块二结算,食品厂也没有收到任何调价通知。
“那就是列车员自己涨的。”
孙巧云听说以后赶来,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多收的钱没给铁路公司,也没给咱们,全让他自己装走了。”
“现在还不能只凭一封信下结论。”
田小满重新看了一遍购买时间。
严老师乘坐的是试卖第五天那趟列车。他买卤味时,自己已经回到县城。
“给罗科长打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罗科长的反应比她还意外。
“铁路公司没有涨价。”
“可乘客已经买到了一块五。”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车次?”
“信里夹着车票。”
田小满将时间、车次和车厢全部念了一遍。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我马上去查。”
“先别停小满卤味。”
“出了这种事,不停怎么查?”
“一停,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产品有问题。”
田小满握紧话筒。
“铁路公司内部查自己的。我明天也会再坐一次那趟车,看看价钱到底是怎么变的。”
“我派人陪你。”
“不用。”
“你一个人怎么查?”
“有人陪着,他们便不敢乱来。”
田小满说道:“这次我不带工作证,也不提前通知车上的人。我只当一名普通乘客。”
罗科长考虑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
“你只负责看,不要当场跟列车员冲突。确认情况以后,在下一站找乘警。”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田小满将严老师的信收进账本。
她没有告诉铁路公司自己坐在哪节车厢,也没有让食品厂的人送行。
第二天清早,她换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旧外套,提着普通布包来到省城火车站。
售货车经过站台时,田小满看见酱香肉片上的原价签已经全部消失。
车头挂着一张新的手写纸牌。
每包一块六。
田小满没有出声,跟着人群登上了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