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汁顺着桌角滴下来，很快在座位上洇出一片深色油渍。
陈丽拿来抹布，一边擦一边说道：“这还只是列车停着。真开起来，桌上的水杯都能晃倒，更别说这么软的袋子。”
田小满拿起剩下几种样品。
装卤鸡蛋的袋子没有漏，猪耳朵和猪头肉却都带着不少油。即便袋口封得严，乘客打开以后也不好下手。
“列车上的盒饭怎么卖？”
她问道。
“到了饭点，由餐车的人推着小车挨个车厢卖。但盒饭有饭盒，吃完就能收走。”
陈丽指了指狭窄的过道。
“你们的东西要放在售货车里。包装不能太大，乘客最好拿到便能吃，也不能弄得到处都是油。”
“能不能给每包配双筷子？”
“长筷子容易把袋子扎破，还占地方。”
“那就换短一点的。”
“乘客坐在过道边还好，坐在里面的人连胳膊都伸不开。”
周建国一直没有说话，只拿着一包肉在座位上比划。
他剥开油纸，捏起一块猪耳朵。肉片切得宽，边缘还带着卤汁，一口吃不下，咬过以后又不方便放回去。
“不能照着家里吃饭的办法做。”
他将肉重新放下。
“得切小一些，还不能带这么多汤。”
陈丽点了点头。
“另外几家送来的样品，都是一块一块能直接拿着吃。尤其是省城肉联厂的火腿，一片一片装得很整齐。”
“他们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田小满问道。
“昨天送到公司了。”
罗科长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手里正拿着一袋火腿。
包装上印着红色厂名，里面的火腿切成薄片，看起来比小满食品厂带来的样品整齐许多。
“你们可以尝尝。”
田小满接过来，撕开包装。
火腿味道不算特别好，却没有一点汤汁。乘客可以用手拿，吃完擦一擦便行。
罗科长看着桌上的油渍。
“你们的卤味香味更足，但火车上卖东西，不能只看味道。七天以后要是仍然这样，我不会让它上车。”
“我知道。”
田小满把自家带来的样品全部收好。
她没有因为肉联厂准备得更早便慌着照搬。火腿是火腿，卤味是卤味。要是为了方便，把小满卤味原来的味道全改掉，即便上了火车也没有意义。
离开站台以前，两个人又去了餐车。
餐车比普通车厢宽敞，却没有多少乘客会专门过来吃东西。大部分人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列车员推车经过。
负责餐车的老师傅听说他们要卖卤味，直接说道：“别装太多。”
“为什么？”
“坐长途车的人都带着干粮。馒头、烧饼、煮鸡蛋，哪样不比车上的东西便宜？”
老师傅将几个空饭盒摞在一起。
“想让人买，要么闻着香，要么吃着方便。最好还能配馒头，一包肉就能顶一顿。”
这句话让周建国停下了脚步。
回县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什么样的肉能配馒头，又不会弄脏手。
“做酱香肉片。”
汽车开出省城以后，他终于开口。
“还是猪肉，味道也不变。肉切成小片，卤好以后多晾一会儿，不留那么多汤。”
“晾干会不会发硬？”
“时间不能太长。”
周建国在手掌上比了一下。
“肉片做成一口能吃下的大小，袋子里放一根小竹签。乘客不用手抓，也不用筷子。”
田小满想了想，“只有肉片太单调。”
“再放半只卤鸡蛋？”
“鸡蛋切开容易坏。”
“那就单独做鸡蛋包。”
两个人一路商量，回到县城以后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食品厂。
孙巧云已经带人等着。
“火车看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田小满将那包漏过卤汁的样品放到桌上。
“咱们现在卖得最好的东西，一样都不适合直接带上车。”
孙巧云的脸一下垮了。
“只剩六天了，重新做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周建国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先拿十斤肉来。”
第一锅酱香肉片很快下锅。
为了减少汤汁，周建国将卤好的肉捞出来，在竹筛上多放了一会儿。肉片表面不再往下滴油，味道却比原来的猪头肉淡了一些。
孙巧云尝过以后摇头。
“不够香。”
“在车上吃，人的嘴又没变。”
田小满也放下手里的肉。
“为了不漏油，把味道都弄没了，肯定卖不过火腿。”
周建国重新调整卤料，又做了第二锅。
这次香味够了，肉片却切得太薄。晾过以后边缘发硬，嚼着像肉干。
第三锅切得厚一些，味道和软硬都合适，可用竹签一扎，肉片容易碎。
忙到晚上九点，十几个人仍围在后屋。
赵玉珍带着平安和如意来送饭。
两个孩子看见满桌肉片，连书包都没放下便凑了过去。
“娘，这些都是给我们吃的吗？”
“都是没做好的。”
如意拿起一片，“我觉得做好了。”
她一口塞进嘴里，嚼完以后又拿一片。平安则拿着竹签，认真去扎盘子里的肉。
竹签太细，肉片总往下掉。
“娘，火车上的人为什么不能用手拿？”
“手上会有油。”
“那就用纸包着。”
平安拿来一张干净油纸，将肉片卷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他低头咬了一口，手上果然没有沾油。
大人全都看了过去。
“这样倒是方便。”
孙巧云学着他的样子，将两三片肉叠在一起，用小油纸卷好。
“可一包一包卷，太费工夫了。”
“不是全包。”
田小满拿起油纸。
“每袋放一张小纸片。乘客拿肉时垫在手里，吃完直接扔掉。”
竹签的问题反而不重要了。
有了油纸，肉片不用晾得太干，也能保留原来的香味。
周建国重新做了第四锅。
肉片切成两口能吃完的大小，表面留着薄薄一层卤油。每个小袋里装几片肉，再放一张折好的油纸。
如意负责试吃，平安负责拿着袋子来回摇。
赵玉珍看着两个孩子，哭笑不得。
“别人家孩子这时候都在写字，你们两个天天帮着试吃。”
“老师说劳动最光荣。”
如意嘴里塞着肉，说话有些含糊。
“我和哥哥在劳动。”
田小满没收了她手里剩下的半袋。
“再劳动下去，晚上肚子又要涨疼了。”
第一种样品终于定下来以后，食品厂又做了小包装卤鸡蛋和豆腐干。
卤鸡蛋一袋两只，豆腐干切成长条，既能单独吃，也能配干粮。三种东西价钱不同，乘客可以自己选择。
剩下几天，食品厂没有马上赶做两百份。
每一种样品都先放在仓库里，再每天拆开检查。味道变了、袋子鼓了，或者油纸破了，全部重新调整。
周建国白天管饭店，晚上便到食品厂帮着试味道。
到了第五天，田小满实在看不下去。
“饭店刚有起色，你不能每天往这里跑。”
“最难的已经做完了。”
周建国擦干净手。
“明天开始我不过来了。你们照着今天的味道做，别再随便改。”
离开食品厂以前，他又拿了几包样品回饭店，请当天吃饭的客人试吃。
有人喜欢猪肉片，有人觉得豆腐干更适合喝酒。也有人嫌一包太少，吃完还不过瘾。
所有意见都被田小满记下来。
第六天下午，两百份试卖产品终于装好。
包装没有省城肉联厂的火腿漂亮，却干净结实。正面印着“小满卤味”，下面写清品名和价钱。
田小满将其中一包放到食品厂送货车的副驾驶上，又让赵长河故意开着车，在城外坑洼的路上跑了一圈。
一个小时后，货车回来。
袋子被颠得东倒西歪，外面却没有一点油渍。
她拆开包装，肉片仍旧完整，味道也没有变化。
原来只能摆在盘子里吃的卤味，终于变成了适合带上火车的模样。
第二天凌晨，食品厂的小货车装上两百份产品，第一次驶向省城火车站。
七天期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