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的前一天，唐玉兰没有带田小满去逛街。
她领着两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城西一片仓库区。
路边停着不少货车，工人扛着一箱箱食品进出。仓库门前堆满纸箱，上面印着饼干、罐头和糖果的名字，有些货甚至来自几千里外。
田小满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都是卖食品的？”
“这里的人不做东西，只管把东西卖到各处。”
唐玉兰说道：“广州有不少商场和小卖部，都从这里拿货。你想让小满卤味以后走得更远，光认识买机器的人还不够。”
三个人走进最里面的一间仓库。
里面摆着十几排货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检查纸箱。看见唐玉兰，他只抬了一下头。
“唐厂长，你咋亲自来了？”
“给你介绍一个人。”
唐玉兰将田小满拉到前面。
“这是我在展销会上认识的田厂长。她在县里办了一家食品厂，做卤肉。”
男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你叫田小满？”
“对。”
“货带来了吗？”
“没有。”
男人听完，刚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连货都没带，咋谈生意？”
许文静有些尴尬。
她们原本只打算来看机器，谁也没想到唐玉兰会带她们见批发商。
田小满却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这次来广州，我还没打算卖货。”
“那你来找我干啥？”
“看看我的东西以后有没有机会卖到这里。”
男人笑了一声。
“想把东西卖到广州的人，每天都有好几十个。你连样品都没有，我咋知道你的卤肉好不好吃？”
“所以我今天不是让你进货的。”
田小满说道：“唐厂长说你做了十几年食品生意，我想问问，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进你的仓库。”
男人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你倒是比那些一进门，就吹自己东西最好的人实在。”
唐玉兰这才介绍道：“他叫梁国富。广州不少商店的食品，都是从他这里出去的。”
梁国富把三个人带进里面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几包已经拆开的食品。墙角还堆着两只被压坏的纸箱，里面的塑料袋沾满油。
“你先看看这个。”
梁国富拿出三包酱鸭，依次放在桌上。
三包东西价钱差不多，外面的包装却完全不同。一包印着彩色图案，一包只是普通透明袋，最后一包的边角已经漏了油。
“要是你开商店，这三包货只准选一种，你选哪个？”
田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了生产日期，又捏了捏包装，最后拿起第一包。
“选这个。”
“因为它最好看？”
“好看只是一方面。”
田小满指着封口。
“这一包封得最严，生产日期也清楚。第二包看得见里面的肉，可袋子太薄。第三包已经漏油，味道再好也不能卖。”
梁国富点了一下头。
“还算懂一点。”
他将墙角的纸箱拖过来。
里面装的是一批从外地运来的鸡腿。出厂时没有问题，到了广州却有一半包装破损。商店不肯收，厂家也不愿意承担损失，最后全砸在他手里。
“我进一次货，不是拿十斤八斤。”
梁国富说道：“我要是从你那里进一千斤，路上坏了两百斤，你赔不赔？”
“该我赔的，我赔。”
“什么叫该你赔的？”
“包装没封好、出厂时货有问题，算我的。要是你们装卸时弄破了，不能也让我承担。”
梁国富笑了。
“账倒算得挺清楚。”
“做生意不算清楚，以后容易翻脸。”
“那要是商店卖不完，让我把货退回来呢？”
“只要货没坏，可以提前说好怎么退。已经拆开或者放过期了，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梁国富往椅背上一靠。
“你连货都没卖过来，规矩倒想了不少。”
“我在县城吃过亏。”
田小满说道：“以前觉得只要卤味好吃，客人自然会买。到了广州才知道，东西走得越远，要操心的事越多。”
梁国富又问她一天能做多少货，能放几天，县城到广州要多久。
田小满没有故意把数字往大了说。
“厂里现在一天最多做两千多斤，不过县城和省城也要供货。真往广州送，刚开始不能超过三百斤。”
“保质期呢？”
“现在的散装卤味放不了几天。新机器运回去以后，我准备重新试包装，但还没有准确日子。”
“味道能不能每一锅都一样？”
“还不能说完全一样。”
田小满回答得很干脆。
“不过厂里已经开始把用料和火候写下来。等机器装好，我会一锅一锅试，味道不稳定，不会送来。”
许文静坐在旁边，将梁国富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记了下来。
梁国富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你们连会计都带来了？”
“她不只是会算钱。”
田小满说道：“我不懂的事，她得替我记住。”
“你这个厂长倒不怕让人知道自己不懂。”
“我第一次到广州，本来就有很多事不懂。”
梁国富没有继续追问。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却没有马上交给她。
“唐厂长说你的卤味不错，我信她。但我做批发生意，不能只信别人的嘴。”
“你的货想进广州，至少要过四关。包装不能漏，日期要清楚，味道要稳定，还得经得住长途运输。”
“另外，批发价、退货和运费都要提前写明。少一样，生意都做不长。”
田小满点点头。
“我记住了。”
“等你觉得这些都做到了，再带三批不同日子生产的货来找我。”
“三批？”
“一批好吃不算本事。”
梁国富说道：“三批味道都一样，我才敢把货发给别人。到时候我先拿几十斤，放到三家小商店试卖。卖得动，再谈后面的事。”
许文静忍不住问道：“如果卖不动呢？”
“那就带回去自己吃。”
梁国富把名片放到田小满面前。
“广州每天都有新东西来。商店凭什么一定卖你们的？”
这句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田小满没有不高兴，将名片仔细收进账本。
“等我下次来，不会再空着手。”
从仓库出来以后，唐玉兰问她：“只拿到一张名片，失不失望？”
“有啥可失望的？”
“我还以为你会嫌他没当场订货。”
“他要是连东西都没见，就敢订几百斤，我反而不敢把货给他。”
唐玉兰笑了。
“梁国富这个人说话不客气，眼光却不差。他肯给你名片，说明愿意等你的货。”
“愿意等不等，最后还得看东西。”
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仓库。
货车一辆接一辆从门前开走，有的去商场，有的去火车站，还有的会把货送到更远的地方。
她的小满卤味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路。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她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田小满开始收拾行李。
给家人的礼物装了一箱，从唐玉兰厂里带回来的表格装了一袋，梁国富的名片则被她夹在了账本最前面。
许文静看见以后笑道：“一张小纸片，还值得单独放？”
“现在只是一张纸。”
田小满合上账本。
“等我下次来广州，它兴许就能变成一条销路。”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第二天，她就要回县城了。
田小满躺下以后，却很久没有睡着。机器、包装和那三批样品，一件接着一件在她心里排好了顺序。
广州没有给她一张现成的订单，却让她看见了比订单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