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田小满正准备再去机械展，唐玉兰却拦住了她。
“机器已经买了，该问的也问清楚了。今天别去展厅。”
“不去展厅，去哪里？”
“去看看这些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最后卖到了什么地方。”
唐玉兰拿起皮包。
“你难得来一趟广州，只看几间厂房和几台机器，回去还是不知道南方的生意怎么做。”
许文静一听，马上收起了设备介绍单。
“我也想出去看看。”
三个人先坐公交去了食品批发市场。
正是早上最忙的时候，公交车里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田小满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贴身的帆布包。
车窗外不断闪过商店、饭馆和高楼。
街上的汽车比省城多，路边还有不少她从未见过的招牌。有人骑着摩托车从公交旁边经过，车后绑着一箱箱货物。
“广州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这还不算最热闹的地方。”
唐玉兰指着前面。
“再过几站，路边全是做批发生意的。有人看着只租了一个小门面，一天卖出去的东西却能装满几辆车。”
公交车停下以后，三个人跟着人群下车。
田小满刚走进批发市场，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两边全是堆到屋顶的纸箱。
有饼干、糖果、罐头和辣酱，也有许多用塑料袋装好的熟食。每个摊位前都站着拿本子记货的人，几乎没人只买一两包。
“这里不零卖吗？”
“零卖也卖，不过主要做批发。”
唐玉兰说道：“这些货从这里发出去，有的进广东其他城市，有的坐火车去北方，最远的能卖到东北。”
田小满拿起一包豆干。
包装正面印着醒目的红色商标，后面写着生产时间、重量和厂址。
一只纸箱能装一百袋。
摊主看见她翻来覆去地看，马上走了过来。
“老板，准备拿多少箱？十箱以上可以再便宜。”
“我不是来进货的。”
田小满放下豆干。
“我也是做食品的，想看看你们怎么卖。”
摊主上下打量她一眼。
“做什么食品？”
“卤肉。”
“真空包装的？”
“还在准备。”
“那得把保存时间做好。”
摊主指着货架。
“东西好吃是一回事，能不能运到外地是另一回事。车在路上走两三天，到了地方还得留时间卖。只能放三五天的货，批发商不敢接。”
“味道好也不行？”
“味道再好，卖不完坏在手里，赔钱的是我。”
他说得十分直接。
“你要是真想走批发，先别想着卖多远。找个近一点的地方试，看看包装会不会漏，天热时能放多久。”
田小满将这些话记进本子。
摊主又拿起两包看似一样的豆干。
“这两种味道差不多，一种一天能卖几箱，另一种半个月没人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两只包装袋一个鲜红，一个灰白。
红色包装上的名字很大，隔着几步便能看见。灰白袋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连产品名称都藏在角落。
“这个更显眼。”
田小满指向红色包装。
“不光是显眼。”
摊主说道：“客人第一次买，靠的是包装。第二次还买，靠的是味道。两个都没有，东西再便宜也卖不动。”
田小满想起小满食品厂现在使用的包装。
透明袋上只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产品名称和生产时间。熟客知道里面装的是小满卤味，陌生人却未必看得出来。
在县里和省城门市部，这种包装还能用。
真想把产品送得更远，就不能让售货员逢人便解释。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前面有一处摊位正在装车，工人将纸箱一层层往车上码，一名外地客商却忽然叫停。
“这几箱不能要。”
“里面的货没坏。”
摊主连忙解释。
“就是外箱被雨淋湿一点，里面全是塑料包装。”
“箱子软了，路上再压两天，到了地方肯定变形。”
客商让人将纸箱搬下来。
“我们商店进货，外箱烂成这样，仓库都不愿意收。”
田小满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她以前送货，最在意的是里面的卤味有没有问题。竹筐旧一点、纸箱难看一点，只要东西干净便不放在心上。
到了批发市场，连装货的箱子都成了生意的一部分。
“是不是觉得麻烦？”
唐玉兰问道。
“比开门店麻烦。”
“门店里的东西卖不完，你可以第二天少做。货发出去以后，却不是你想收便能收回来的。”
唐玉兰说道：“所以我让你先看市场，再考虑要不要把生意做远。”
快到中午时，市场里的人仍然很多。
许文静的本子已经记了好几页，连不同纸箱的价格都问了一遍。
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唐玉兰点了烧鹅、炒青菜和一份汤。
烧鹅端上来以后，田小满先尝了一块。
外皮微甜，肉里带着她不熟悉的香味，跟其他地方卤肉完全不同。
“你觉得怎么样？”
“好吃，不过让县里的老人天天吃，未必习惯。”
“为什么？”
“味道有点甜。”
田小满说道：“我们那边的人更喜欢咸香，冬天还要重一点。”
唐玉兰笑了。
“昨天还有人劝我做北方口味，说北方市场大。我没答应，因为我不知道北方人真正爱吃什么。”
“小满卤味以后真卖到南方，也不能为了迎合所有人，把自己原来的味道改没了。”
“不同地方可以稍微调整，最重要的那口味不能变。”
田小满点了点头。
她来广州以前，总觉得南方什么都比县里先进。真正走进市场以后才发现，南方有南方的长处，她也有自己熟悉的客人和味道。
不是看到什么都搬回去，食品厂便能做好。
吃完饭，唐玉兰又带她们去了市场后面的货运街。
整条街停满卡车，路边还有专门替人打木箱、捆绳和写收货地址的小店。
有人拿着一张单子，便能将几十箱货送往几百里外。
“我们县里的货车，一般只跑到省城。”
田小满看着墙上贴着的运输线路。
“从这里却能发到这么多地方。”
“货只要有人买，总有办法送到。”
唐玉兰说道：“真正难的是货到了以后，谁替你卖，卖不完算谁的。”
田小满很快明白。
机器能解决生产，货车能解决运输，却解决不了销路。
食品厂想走出省城，还需要认识当地的批发商和商店，也要让陌生人愿意先试一次“小满卤味”。
傍晚，三个人离开批发市场。
回招待所的公交车上，田小满一直低头整理今天记下的东西。
许文静看着密密麻麻的几页纸。
“咱们原本只准备看机器，现在连纸箱都想换了。”
“机器买回去只是开始。”
田小满说道：“包装、运输和卖货，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们明天便该买返程票。
田小满却有些犹豫。
她很想平安和如意，也想早点回去看看食品厂。可广州还有很多东西，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唐玉兰听见两个人说话，转过头。
“后天我带你们去一家大商场。那里卖的不是一箱一箱的货，是直接卖给普通客人。”
“你去看看，陌生人到底会从货架上拿走什么。”
田小满最终没有去买第二天的车票。
那天晚上，她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我可能还要多留几天。”
电话另一边安静片刻。
“钱够不够？”
“够。”
“食品厂不用担心，巧云每天都来饭店打电话报平安。”
周建国没有催她回家。
“既然去了，就把想看的都看完。孩子这边有我和两个娘。”
挂断电话以后，田小满站在招待所的窗边。
楼下的商店还亮着灯，运货的汽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驶过。
她第一次看见，一件食品离开生产它的工厂以后，还要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
小满食品厂如果想走到更远的地方，靠的也不能只有那几口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