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照摆到柜台上以后，进店的客人都要看两眼。
有人夸田小满长得好看，也有人说周建国有福气，娶了个会挣钱的媳妇。
田小满嘴上说只是一张普通照片，每次擦柜台时，却总要顺手把相框也擦一遍。
婚期越来越近，要准备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王桂枝回村以后，找人做了两床新被子。红色被面上绣着鸳鸯，里面塞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
赵玉珍也没闲着。
周家原来有两间正房，她把东边那间腾出来，重新刷了墙，还请木匠打了一个新柜子。
这天下午，周建国来店里接田小满。
“我娘让你去家里看看新房。”
“店里还没关门。”
“让小菊看一会儿。”
林小菊正在给客人称肉，听见以后马上说道：“小满姐，你去吧。现在人不多，我一个人能忙过来。”
田小满洗干净手，坐上周建国的自行车。
周家离菜市场不算太远，骑车也要十几分钟。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门上已经贴了一个新喜字。
赵玉珍听见车铃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满，快进来看看。”
东屋刚刷过墙，还有一点石灰味。窗户上贴着红色窗花，靠墙放着一张双人木床。
新柜子摆在床对面，柜门上还贴着一对红双喜。
“咋样？”
赵玉珍高兴地打开柜门。
“你们的衣裳都能放进去。床上的被褥过两天再铺，省得现在落灰。”
田小满在屋里转了一圈。
房间收拾得很好，比她现在住的后屋宽敞多了。桌子、脸盆架和暖水瓶也都是新的，看得出周家花了不少心思。
“挺好的。”
“你喜欢就行。”
赵玉珍拉着她坐下。
“以后你们住在这里，吃饭也在家里吃。建国早上去饭店，你跟着他一起走，晚上再一起回来。”
田小满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从周家骑车去菜市场要十几分钟。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准备东西，周建国却不用那么早去饭店。
更重要的是，店里的后屋现在给林小菊住。夜里店里没人守着，她心里不踏实。
“婶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都快是一家人了，有啥就说。”
“结婚以后，我想先住在店里。”
赵玉珍愣住了。
“住店里？”
“店后面有屋，晚上守着也方便。早上起来就能干活，不用来回跑。”
“那屋我见过，又小又潮，哪能当新房？”
“住习惯了也没啥。”
赵玉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新柜子都打好了，墙也是专门给你们刷的。你们要是不回来住，我和建国他爹费这些工夫干啥？”
“我不是说一直不回来。”
田小满解释道：“就是店里忙的时候住后屋。等哪天不忙，再回家住。”
“你这店哪天不忙？”
赵玉珍站了起来。
“结婚以后，两口子总得有个家。天天住在店里，跟没结婚有啥区别？”
周建国一直站在门边。
他听见两个人话不对，赶紧走进来。
“娘，住哪里以后再说。”
“还以后说啥？”
赵玉珍看向儿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想住店里？”
“以前提过一次。”
“那你咋不告诉我？”
“我觉得住哪里都一样。”
赵玉珍听完，更加生气。
“你当然觉得一样！从小到大，我跟你爹啥都替你准备好了。现在媳妇还没进门，你就要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
“住在外面还不叫搬出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僵了。
田小满没有想到，一件住处的小事会惹赵玉珍这么生气。
她也能理解赵玉珍。
周家为了这场婚事忙了这么久，新房刚收拾好，自己却说不回来住，换成谁听了都不舒服。
可让她每天把店锁上，走十几分钟回周家，她也放不下心。
“婶子，你别生气。”
田小满说道：“要不结婚以后先住家里，等过一段时间再看。”
赵玉珍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
“小满，我不是非得把你关在家里。你想开店，我从来没有拦过。可人不能眼里只有生意。”
“你白天忙店里的事，建国白天忙饭店的事。晚上再不住到一起，这日子咋过？”
田小满低下头。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她以前只想着守住店，却没有认真想过结婚以后的日子。
周建国坐到她身边。
“娘，小满不是不想跟我过日子。她是怕店里出事。”
“那就让林小菊住在店里守着。”
“她一个姑娘，晚上出了事咋办？”
“那你们到底想咋样？”
赵玉珍越说越委屈。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前盼着他娶媳妇，是想家里多个人。现在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先要跟着跑了。”
她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周德海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看见赵玉珍红着眼睛，又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很快猜到出了事。
听完原因以后，他没有马上劝谁。
“新房是给你们准备的，可日子是你们自己过。”
周德海把工具放到墙边。
“不过你娘说得也没错。结了婚，总不能一年到头住在卖肉的店里。”
“那你说咋办？”
赵玉珍从厨房里出来。
“我看最简单。”
周德海说道：“先在家里住。店里真忙的时候，建国陪小满过去守一两晚。平时让小菊住后屋，再养条狗。”
“这不是两边都能顾上吗？”
赵玉珍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却缓和了一些。
田小满也觉得这个办法可以。
她不是不愿意住周家，只是舍不得自己辛苦开起来的店。有周建国陪着，店里真有事时再过去，不需要每天都守在那里。
“婶子，就按叔说的办。”
田小满走到赵玉珍面前。
“结婚以后，我平时住家里。店里忙或者天气不好时，我跟建国去守一晚。”
“真的？”
“真的。”
赵玉珍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我刚才说话也有点急。你别觉得我还没当婆婆，就开始管你。”
“不会。”
“我就是怕建国娶了媳妇，家里反而更冷清。”
田小满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发酸。
她从小没有爹，王桂枝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知道一个人守着冷清屋子的滋味。
“以后店里不忙，我早点回来陪你做饭。”
“你哪会做啥饭？”
周建国在旁边笑道：“她最会做的就是卤肉。”
田小满抬手打了他一下。
“卤肉不是饭？”
屋里几个人终于笑了起来。
赵玉珍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把新钥匙，放进田小满手里。
“这是大门和新房的钥匙，你先拿着。”
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
田小满握在手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以前进周家的门，是来做客；等下个月初八以后，这里也会成为她的家。
天黑前，两个人骑车回了店里。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周建国停下车，买了一条黑色的小狗。小狗只有两个月大，缩在竹筐里，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田小满抱着竹筐回到店里。
林小菊给小狗铺了一个旧棉垫，又拿来剩饭喂它。小狗吃饱以后，就趴在后门旁边不动了。
夜里关店时，田小满把周家的钥匙和店里的钥匙串到了一起。
两把钥匙一新一旧，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