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宜连人带孩子被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到了酒店，她疯了一样来回走。
孩子大概是被她那样吓到了，先是皱着小脸哼了两声，没等她低头看，哭声就一下放开了，小胳膊从包被里挣出来，脸憋得通红。
周嘉宜下意识把人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可孩子根本不买账，还是越哭越凶，她站在门口听着那哭声，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蹦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怎么又哭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刚生下来那几天，哪怕自己伤口疼得厉害，晚上睡不了多久就得起来，她也没有真的嫌过这个孩子烦，甚至每次看到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都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得意。
这是她和程彦的孩子。
是她曾经以为可以拿来证明自己没输的东西。
只要孩子在，只要程彦承认，只要他有一天愿意把他们接回去，哪怕周明川他们发现，那她做过的那些事就总能被她自己解释成一句“我只是爱错了人”。
可不久前她站在周家门口，两个箱子倒在脚边，孩子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却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抓得那么紧的那些东西，好像一夜之间全没用了。
程彦没来。
周家也不要她。
她哥看她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妈刚才气得手都在抖。
周嘉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明明已经涌到眼眶了，她偏偏又笑了一下。
“你看。”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孩子湿漉漉的小脸，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讲，还是在跟自己讲。
“现在好了。”
“谁都不要我们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知道哭。
酒店房间是周明川随便订的，进去以后，她连窗帘都没拉，只开了门口和床边那两盏灯，行李箱就扔在门口，人抱着孩子坐到了床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孩子反而哭得更明显。
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才像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把人放进到床上，自己弯腰去找奶粉。
热水倒进去的时候，她手背被烫红了一小块。
周嘉宜低头看着那块红痕，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别累。
她从前其实不怎么会照顾孩子。
怀孕的时候她想过很多以后，比如周明川会不会抱孩子，会不会半夜起来冲奶粉，会不会嫌她坐月子的时候脾气差，会不会一家三口一起出去，她甚至还偷偷搜过附近哪家幼儿园好，哪套房子离地铁近。
唯独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一个人坐在酒店里，连奶瓶温度合不合适都要反复往手腕上试。
孩子喝上奶以后终于没那么闹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碰他的耳朵，又摸了一下他软软的头发，最后低低说了一句：“你跟着我也挺倒霉的，你爸不是东西。”
说完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
等孩子吃完，她把人抱起来拍嗝，动作还是不熟练，可比刚出生那几天已经好多了，拍了半天，孩子打了个很小的嗝，随后趴在她肩上不动了。
她点开周明川的聊天框。
【哥。】
发出去以后，那边一直没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脸，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句。
【我不会养孩子，也养不起，你们如果还要他，就过来把他领走吧。】
这次消息才出去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嘉宜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立刻接。
孩子已经睡着了，软软地贴在她怀里，呼吸一下轻一下重，她忽然有点不舍得把人放下，于是就那么抱着，等电话响到快挂断才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
周嘉宜低着头，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袖口，“就是我发给你的意思啊，我不会养，也没有地方带着他住，你们不是都觉得他可怜吗，那你们来接吧。”
“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
周明川那边停了几秒，像是在忍着什么，“周嘉宜，那是你儿子，不是你心情不好了就能随便扔给谁的东西！”
周嘉宜听到这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原本已经不想哭了，可这句话像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拽了一下，她盯着孩子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正好落到孩子包被上，她赶紧伸手擦了，生怕把人弄醒。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
“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那我怎么办？”
周嘉宜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火，她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快没了，“哥，你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有谁问过我今晚住哪儿吗？程彦不接电话，妈看见我就让我滚，你也不想看见我，我现在抱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我连下一步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周嘉宜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多，“我只是觉得，他继续跟着我没什么意思。”
“周嘉宜。”
周明川叫她全名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她太清楚自己的哥哥了。
周明川不是关心她，他只是已经察觉到她可能又要做什么蠢事。
“明天之前你让谁来都行，你不想见我就让妈来，妈不想来就让别人来，反正别让孩子一个人待太久。”
“那你去哪儿？”
周嘉宜低头看着孩子，过了几秒，轻声说：“我有点自己的事。”
“你别又去找程彦。”
周嘉宜听完，居然笑了，“哥，你现在还管我去哪儿干什么啊？”
“我是不想明天再接到警察电话！”
换以前她立刻就会反驳，会骂周明川只帮外人，会歇斯底里地问他是不是巴不得自己出事。
可现在她听着电话里周明川越来越急的语气，心里反而有种异样的轻松，不等周明川继续说话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周嘉宜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人放回婴儿车里。
孩子刚离开她怀里，还不太习惯，小眉头皱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搭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几下，等人重新睡稳以后，才起身开始收东西。
她把所有的钱全都打到了唐宁的卡里，备注了一句【你赢了，这是我欠你的。愿赌服输。】
她转身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孩子。
“你以后别学我。”
周嘉宜抿了抿嘴，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也别学你爸。”
程彦最近回去得越来越晚。
孟舒不再问他去哪儿，他反而更不敢在家里多待，公司那边有麻烦，家里也像埋着炸弹。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他还在手机上回消息，司机停稳以后，他推门下来，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程彦。”
他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周嘉宜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柱子，身上穿着一件他以前给她买的外套，头发扎得很随便。
她就那样死死地看着他。
程彦先皱了皱眉，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
“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很多话，可真正看见他以后，反而什么都不急着说了。
她只是觉得特别讽刺。
这个男人以前跟她在酒店里待一整晚都不怕，牵着她的手逛商场的时候不怕，知道她怀孕以后抱着她说一定会处理好的时候也不怕。
现在她站在这里，他第一反应却是看看有没有人。
“我不能来吗？”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你接吗？”
程彦被她问得有点烦，“我最近很忙。”
“我知道。”
周嘉宜点了一下头，“忙着哄孟舒，忙着公司，忙着把我当没发生过。”
程彦往前走了两步，不想一直站在车库里跟她纠缠，“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彦被她看得有些不耐烦，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嘉宜，你今天如果只是来吵架，我真的没空。”
“我不是来吵架。”
她走近了一点，“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离婚。”
程彦没回答。
周嘉宜等了一会儿。
“以前很多事情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彦揉了一下额角，没有正面回答，“你为什么非要今天逼我给你一个日期？现在这种时候，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周嘉宜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什么现在不合适，什么以后再说，什么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只要程彦还肯来，只要他还肯抱她，只要偶尔给她一点钱，给她一点承诺，她就能继续骗自己。
她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多，“程彦，你怎么这么多以后啊？”
程彦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那你想让我现在怎么样？我把所有事都扔了，立刻跟孟舒离婚，然后跟你去过日子？你觉得现实吗？”
“以前不是你这么告诉我的吗？”
“以前是以前，你永远活在以前吗？！”
程彦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想找补，“我的意思是当时我确实那么想过，只是现在情况变了。”
“不是情况变了。”
周嘉宜摇了一下头，“是你后悔了。”
“嘉宜。”
“你后悔选我了。”
她眼泪还在掉，却突然没那么激动了，“你觉得我麻烦，觉得孩子麻烦，觉得我现在帮不了你，反而只会拖累你，所以你想回去把孟舒哄好，是不是？”
周嘉宜看着他那张脸，最后那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她甚至想起自己刚认识程彦的时候。
那时候他说跟孟舒已经没感情了，说家里只是利益关系，说等合适的时间就会离婚。
周嘉宜伸手进包里。
程彦一开始没在意，只以为她要拿手机。
直到她把那把刀抽出来。
他整个人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周嘉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手抖得厉害，掌心全是汗，刀柄都有点滑。
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次。
想过程彦如果说会离婚，她是不是就算了。
甚至想过，只要他抱抱她，说一句对不起，她也许就没那么恨了。
可现在这些都没了。
“你别紧张。”
她抬眼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今天不是来逼你离婚的。”
程彦已经开始往后退，“你先把东西放下。”
“你不是一直嫌我闹吗？”
“周嘉宜！”
他终于有点慌了，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后背撞上车门才停下来。
周嘉宜慢慢走过去。
她脑子里其实乱得厉害。
孩子睡觉的时候皱起来的小脸，许曼华关上的门，周明川那句“那是你儿子”，还有程彦刚才那句“以前是以前”，全挤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几年像个笑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
程彦立刻接话，“不会，你还有孩子，你先想想孩子。”
“你现在让我想孩子？”
“对，你想想他，他那么小，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周嘉宜听完，突然笑了一下。
“你也配拿他劝我？”
程彦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已经冲了过去。
程彦本能去挡，两个人猛地撞在车边，他痛得叫了一声，手立刻抓住她手腕。
周嘉宜被他推了一下，却像完全没感觉到，她挣开以后又扑过去，眼泪糊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你骗我。”
“程彦，你一直骗我。”
“你他爸的放手！”
“你不是不要我们吗！！！”
周嘉宜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只凭着直觉捅。
附近有人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程彦一边躲一边喊人，周嘉宜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往前，她那时候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真的杀了他，她只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了。
凭什么程彦还能回去。
凭什么所有后果最后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等保安冲过来把她按住的时候，程彦的下半身已经烂透了。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散了一脸，手上和袖口全沾了血。
她什么都没了，最后连恨一个人都没恨出什么结果。
警察很快到了。
周明川赶到酒店的时候，孩子已经哭醒了。
孩子躺在婴儿提篮里，小脸哭得通红。
周明川快步过去把人抱起来，孩子换到他怀里反而哭得更厉害，他只能一只手托着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折腾了半天才慢慢哄下来。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周明川腾出手接起来。
那边只说了几句话。
周明川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神复杂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