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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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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拍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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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照旧提着盲杖往回走。 杖尖规律地点在地上,碰到不同材质,发出不同声响。虞珠一路垂首看着这段走过多次的路,后知后觉原来这条路竟这么短。以至于站在入户门前时,她闭眼在门板上反复摸索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大门拉开,她站在玄关口,再次顿住脚步。 原来这就是她住了这么久的地方。 客厅比想象中大,也空。米色的地毯从玄关一路铺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像一层干净、柔软的皮肤。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不允许所处的空间内出现任何棱角,茶几、餐桌、电视柜,甚至连踢脚线都包着白色的防撞条。 虞珠知道越间彻是个对生活有品质要求的人。 月园里有各种艺术装饰,他的办公楼也是偏向繁复的复古装修。可眼前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白墙干净得近乎无辜,阳光可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碰不到任何阻碍。 虞珠换上拖鞋,慢慢走进餐厅。台面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大理石板上只剩一块严丝合缝的灶台盖板。水槽边放着一块叠成方形的抹布,四条边线都很平直。 嵌入式的冰箱旁边贴着一张纸。 台面随手清洁。 餐具及时收纳。 通道内禁止堆放杂物。 ...... 纸上没有她的名字,可每一条都与她有关。 虞珠忽然想起阿姨以前抱怨过,越先生的规矩太多,杯子挪错一个格子都会被发现。那时她不以为意。杯子放在哪里,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本来就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虞珠转身去了洗手间。 她刚靠近门口,镜柜的灯便自动亮了。 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消瘦而苍白的女人。 脸颊薄,下颌尖,头发却养得很好。乌黑的短发柔顺服帖,在灯下泛着安静的光。 虞珠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她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碰了碰脸。五官还是那些五官,可她却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虞珠低下头。 洗手台的玻璃架上贴着红色的空心圈贴纸。乳白色的牙杯正压在圆圈中央,杯柄朝外。 她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有人不厌其烦地替她一次次摆正。 她离开洗手间,走进卧室。 她的手臂习惯性地朝墙边伸过去,指尖碰到开关。 很低。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走廊、洗手间,所有开关都在同一个高度。她只要平伸手臂,指腹就能正好覆上去。 这间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得她是个瞎子。 一下午,虞珠都坐在床边。 盲杖横在膝上,银灰色的杖身映着渐渐滑向黯淡的天光。她低头看着它,几次想把它收进柜子,最后还是让它留在身边。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告诉越间彻。 说出来以后会发生什么,其实不难猜。他会立刻联系医生,安排检查,确认这场复明不会再次从她身上消失。但她并不能确定,越间彻是否真的会为此高兴——一个看不见的人,总归更容易依赖他。 也更容易让他相信,她走不了太远。 日光从落地窗前缓慢退走,白墙先变灰,随后一点点沉进夜色。 越间彻没有回来。 阿姨做好晚饭,在走之前把没有动过的那一份收进冰箱。 虞珠很早就躺下了。 她没有睡着,只是关了灯,听着这套房子在黑暗里恢复到她熟悉的样子。将近凌晨时分,门锁终于响了。 越间彻进门很轻。他没有开顶灯,只按亮走廊尽头的壁灯。昏暗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出他被拉长的影子。 虞珠马上闭上眼,背对着门口,没有出声。 轻轻的脚步,衣料摩擦,柜门慢慢的推合。过了一阵,床垫在她身后缓慢下陷。越间彻掀开被子躺进来,没有碰她,只将她滑到肩膀下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身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变得均匀而绵长。 虞珠等了很久,缓缓转过身。 窗帘的主帘没拉,月光隔着白色的薄纱落进来,薄薄地铺在身侧男人的脸上。 他变了。 十七岁的越间彻躺在被窝里,在冬夜月光的照映下,眉眼干净得像玻璃。现在少年的骨骼已经完全撑开,眉眼有了成年人特有的锋利。漂亮淡了,倦意浓了,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只有鼻侧那颗小痣没变。 虞珠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 视野忽然又朦胧起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以为眼睛又开始反复。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落,没入鬓发,她才明白,模糊是因为有泪在流。 十三岁时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躺在二十岁的自己面前。 可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距离这种东西很奇怪。 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反而觉得那个人近在咫尺。有时候只隔着一层被子,却怎么也无法抵达。 他们短暂地靠近,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呼吸、体温和漫长的黑夜。 但又始终没有站在过同一个位置。 ㅤ 第二天早上,虞珠醒得很早,但一直没有起床。 她听见越间彻在洗手间里走动,水声停下以后,衣柜门开合了两次。又过了片刻,卧室门被推开,他似乎站在很近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 脚步远去,玄关的门开了又关,院外很快响起汽车驶离的声音。 虞珠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明亮的日光,落在墙上,边缘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拨通了刘政扬的电话。 他们约在老地方见面。 刘政扬到得比她早。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看到虞珠提着盲杖过来,他很快站起来。 “这里。” 虞珠远远对着他笑了笑。 刘政扬盯着她看了几秒,挠了挠头。 “好了?” 虞珠挨着他坐下:“你还怪敏感的。” “开玩笑。”刘政扬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在对细节的观察和把控上你还得练。” 虞珠伸手接住。 这是一本崭新的样书,封面纸张厚实,印着他们参与整理的戏曲项目名称。书上还带着刚从印厂出来的油墨味,每一页都带着没被检阅过的韧硬。 “既然好了就回来上课呗?”刘政扬侧过脸。 虞珠没有回答,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摩挲。她翻开书页,扉页上印着著作者的名字,“虞珠”两个字排在第三个。 “你能不能帮我订一张去秦岛的票?” 刘政扬一愣:“去哪儿做什么?” 虞珠抬起头,短暂地笑笑:“散散心。” “一个人?” “嗯。” 刘政扬看了她片刻:“为什么不自己订?” 虞珠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书。 “我......现在的手机不太方便。” 刘政扬的眉心慢慢蹙起。 头顶的树枝被风拨动,碎光在摊开的书页上来回游移,“虞珠”两个字一时亮,一时暗。一只小虫忽然停在纸边,刘政扬低头吹了口气,小虫透明的翅膀颤了颤,飞走了。 “哪天?” 虞珠报了日期。 刘政扬点点头,没有再问。 虞珠继续翻着样书,翻到中间,书页突然跳过几页,一张相纸从纸缝里显露出来。 是张拍立得。 照片已经放了很久,边缘微微发黄。四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背景是杂乱的舞台后台。除了画面中间头戴王冠的女孩神情呆滞,剩下的每个人都笑得很明朗。 虞珠的手指随着晃动的光影,慢慢移动到梁冬脸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他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可因为他的职业,她害怕留下痕迹,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合影。曾经公寓电视柜上摆放的相框,直到人去楼空,都只有一行红色的吉祥话。 她将照片翻过来。 相纸背面,留着一行黑色的字。 请黑夜替我作证,我曾属于我自己。 虞珠愣住。 字迹并不工整,最后一个“己”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匆匆收了笔。 刘政扬跟着虞珠的视线低头看向那行字,淡淡笑了一下。 “梁冬等你卸妆的时候写的。” 虞珠没有说话,只抬头同他相视一笑。 她将照片重新夹进书里,合上封面,将书贴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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