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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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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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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虞珠在一片过分安静的光里醒来。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另一侧的呼吸,只有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似乎落在院外近处的草坪上。 昨夜残留的酒气早已经散尽,清晨干燥的空气里却依然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虞珠低下头,恍然间发现那股味道竟然来自自己。 她怔了一会儿,慢慢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探到地面。盲杖立在床头柜与墙壁之间,她伸手摸到杖柄,撑开以后,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走向洗手间。 杖尖先敲到卧室门框,又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规律地左右摆动。 七步后转向,再走五步,是洗手台。 这些距离已经被她反复走过许多遍,逐渐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记忆。她摸到洗手台的边沿,将盲杖靠在墙边,伸手寻找牙刷。 牙膏挤得多了一些,薄荷味很快漫进嘴里。水龙头打开,水流撞击陶瓷盆壁,虞珠低着头漱口,几滴水顺着下巴落进睡衣领口,她抽出一旁的洗脸巾,一点点擦干净。 她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但也没有遇到什么真正无法处理的事。 九点左右,负责打扫的阿姨照常来了。 门锁打开,鞋套摩擦,吸尘器的滚轮从玄关一路推进客厅。阿姨同她打招呼,又问越先生是不是出差去了。 虞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不清楚。” 阿姨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了,笑了一下,没再继续。 中午,做饭的阿姨也按时过来。厨房里响起切菜和锅铲碰撞的声音,饭菜的香气渐渐漫到客厅。阿姨将菜盛好,又告诉虞珠哪一盘在左边,汤放在右手边。 虞珠点头说了声“谢谢”,在桌上摸索了一会儿,安静地把饭吃完。 晚上,越间彻也没有回来。 日子依旧按照早已被安排好的顺序向前移动,缺少了一个人,生活并没有停止运转。 隔天下午,康复治疗师按约定时间过来。 李老师在玄关换好鞋,将随身的训练包放到一旁。虞珠已经握着盲杖等在客厅,听见他的脚步,便循声转过脸。 前几次训练里,她已经能够独自在公寓内完成几条固定路线的走动。卧室、洗手间、餐厅、阳台,每一处转角和障碍物都被她用脚步和杖尖重新丈量过。 李老师照例先问她这两天有没有跌倒,手脚有没有磕碰。 “没有。” “在家里走起来还顺利吗?” “还好。” 李老师让她从沙发走到玄关,又从玄关原路返回。虞珠握着盲杖,杖尖在身体前方均匀摆动。走到餐桌附近时,她稍稍偏离了方向,杖尖碰到椅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停下来,重新判断了一会儿,随后绕了过去。 回到沙发前,李老师告诉她位置。虞珠收起盲杖,没有马上坐下。 “李老师。” “嗯?” 她的手仍搭在盲杖柄上:“能不能教我到外面去?” “出去?” “嗯。”虞珠朝玄关的方向偏了偏脸,“我想学着自己走到外面。” 李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训练包里的东西,拉链被拉开,又重新合上。过了一会儿,他迟疑着开口:“您跟越先生说过了吗?” 虞珠怔住。 “没有。”她诚实回答,握在杖柄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李老师面露难色。 “越先生之前交代过,室外训练要提前和他确认。”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委婉,“毕竟第一次出去,路线、陪同和安全措施都得提前安排。要不这样,我们今天先练习一下人导法和进出门的定位?等下次过来,再教您出门。” 虞珠没有回答。 她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盲杖垂在身体一侧。窗外的风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硬了,湿地上空的鸟鸣和振翅声也一天天多起来。 门就在十几步之外。 她已经能够独自走到那里,能够摸到门把手,甚至能够分辨门外与室内不同的回声。可她能不能迈出去,似乎并不取决于她。 李老师等了一会儿,低声唤她:“虞女士?” 虞珠回过神。 她松开收紧的手指,将盲杖重新立回身侧:“好。” ㅤ 晚上,越间彻不在,做饭的阿姨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 她把餐桌收拾干净,又把一只浅口的小瓷盘放到虞珠手边。 “蜜瓜,您一会儿吃。” 虞珠点头:“谢谢。” 阿姨离开后,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虞珠独自坐在餐桌前,将盘子里的几块蜜瓜吃完。果肉很甜,汁水顺着小叉子流到掌心。她摸到旁边的纸巾,将手擦干净,端起盘子站了起来。 她已经记住了餐桌到厨房的距离,知道水池在料理台右侧。她没有拿盲杖,只用一只手托着瓷盘,另一只手向前试探,沿着桌边慢慢挪动。 走出两步,她的膝盖忽然撞上一把没有完全推回桌下的椅子。 身体在差点失去平衡时稳住,瓷盘却从手中滑落。 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尖锐。 “越......” 声音没有发完,就戛然而止。 虞珠在原地茫然站了一会儿,深呼了一口气,慢慢低下头。 她扶住餐桌边缘,小心蹲下来。然后,她用指背贴着地面,一点点摸索碎片的位置。较大的瓷片被她捡起来,叠放在掌心,细小的碎屑只能在碰触时尽快避开。 她捡得很小心,偶尔的疼痛也来得并不尖锐。 最后,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摸索着走向厨房,将掌心里的碎片全部倒进垃圾桶。 手机上二十三点的播报声刚落下,玄关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越间彻推门进来,打开玄关的小灯。 他脱下大衣,走过餐厅时,脚步停住。 昏暗的地面上,几粒白色碎屑在壁灯下泛着细小的光。他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块,指腹在锋利的断面上停了停。 随后,他走进厨房。 垃圾桶里,一只浅色瓷盘已经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越间彻盯着看了片刻,转身朝卧室走去。 虞珠已经躺下。 听到忽然出现的脚步声,她早早便警惕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脸朝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越间彻故意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向她,走到床尾,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 虞珠似乎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床后退去,没有焦点的瞳仁微微震颤。 越间彻捉住她的一只脚踝,将她拉至身前。 熟稔的木香飘进鼻腔,将还未脱口的惊呼压下。 虞珠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她愣了一会儿,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挣开脚腕上的手,脸因愤怒而很快烧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 越间彻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火气,狭长的眼眸眯了眯,慢慢浸出一点笑意。 他没回答,俯身检查她的脚底和脚趾。确认没有伤口以后,又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过去。 她的中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破口,血已经凝住,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痕。 越间彻用拇指碰了一下:“下次等阿姨收拾。” 虞珠冷着脸抽回手。 越间彻看着她钻回被窝,无声地动了动唇,抬手解下领带:“临时有事,出差了。”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越间彻耸耸肩,转身走进浴室。 水声隔着门响起来,时断时续,持续了很久。吹风机的轰鸣停止后,他打开洗手间的门,隔着走廊,发现虞珠正坐在床上。 她靠着靠枕,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被子上,素白脸迎着昏黄的壁灯,散发出一点模糊的莹泽。 越间彻远远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进卧室。 他在床边停住,率先开口:“康复师跟我说了。” 虞珠转过脸。 “那你的态度呢?” 越间彻顿了一下,移开眼睛。 “可以。” 虞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客气:“谢谢。” 越间彻转回目光。 虞珠已经躺了回去,脸朝向另一侧,被子盖住肩膀。 座钟的滴答声重新浮了出来。 越间彻看着她的背影,眉心一点点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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