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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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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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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安静,手机里越间彻懒洋洋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什么事?” 方老师的声音几乎贴着手机:“越间彻,是我。”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虞珠的心砰砰跳起来。 方老师语速很快:“越间彻,你先别挂,我就问一句话,问完我就走。” 大门开着,玄关柜上花瓶里的花枝被穿堂而过的风吹了一下,枝叶轻轻摇晃。王姨站在台阶上,眉头紧蹙。 电话没挂,也没人说话。 方老师问:“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越间彻声音很快响起,漫不经心的∶“不记得了。” 电话挂断。 方老师还举着手机。 手机屏幕熄下去,映出她一小块苍白的侧脸。她沉默着把手机还给虞珠,虞珠伸手接过,手机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潮意。 王姨仍旧客气:“方老师,不送。” 方老师拉了拉肩膀上挎包的带子,带子挪开,肩膀上落下一道红痕。 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到院外那条路上,脚步还稳。路边的冬青修得整齐,太阳照在叶子上,亮得刺眼。 虞珠看着方老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前也被人说过不记得。 刘桂珍不记得她哪天没吃饭,虞大海不记得她小学读到几年级,在外打工的姐姐虞来娣往回寄东西也不记得有她的份。但至少她的“不记得”都伴随着恼羞成怒或者敷衍的解释。 可越间彻的不记得不一样。他的不记得很轻,甚至不伴随一点情绪。 虞珠突然觉得方老师有点可怜,可她又那么漂亮,那么体面,轮不到她一个山里来的放羊娃可怜。 大门关上,王姨捧起玄关被风吹散了的插花,重新挪到厨房的水台上。 她没有责备虞珠,只说:“以后这种事,别开门。少爷不喜欢麻烦。” 虞珠低着头:“对不起。” 王姨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你年纪小,不懂。外面说什么你都别信。少爷是越家的人,很多人想从他身上拿东西。” 虞珠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她想问王姨,方老师是不是很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王姨说外面很多人都想从越间彻身上拿东西。 她也是从外面被带回来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一个。 王姨继续修花,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 叶子落在地上,虞珠弯腰去捡,王姨说不用,等会儿一起扫。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想,这里什么东西都有位置。花有位置,鞋有位置,杯子有位置。 没有位置的东西,就会被拿走。 虞珠回到茶几前,重新拿起笔。 ㅤ 越间彻傍晚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一点野外特有的冷柴味,早上穿着的那件黑色紧身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只套了一件灰色运动T恤。薄薄的材质把挺阔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晰,虞珠只看了一眼就马上低下头。 王姨迎上去,接过外套,说他穿得太少了。 虞珠站在楼梯旁边,看到越间彻抬眼朝她看过来。 他笑了。 虞珠后背一下绷紧。 “你。”他微微扬了扬下颌,“过来。” 她走过去。 越间彻没有进客厅,也没有上楼,就站在玄关那盏灯下。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淡。 “今天有人来找我?” 虞珠点头:“方老师。”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虞珠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她说,就一句话。” 越间彻点点头,像听懂了。 下一秒,他问:“她让你打,你就打?” 虞珠手指骤然蜷缩起来。 “我以为……” “你又以为。” 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越间彻往前走了一步。 虞珠下意识后退。他看见了,便停住,没有再靠近。 她想多了,他几乎不碰她的。 “我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虞珠小声说:“不能说认识你。” “还有呢?” “不能当着别人面跟你说话。” “还有。”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越间彻耐心很好似的等着,直到她越来越慌张,才替她说下去:“听话。” 虞珠抬头看他。 “狗只能听主人的话。”他声音很轻,“不能谁叫都应,懂吗?” 房间安静下来。 王姨拿着衣服站在玄关口,进退两难。 虞珠耳朵热起来。她知道在城市里,狗不是什么好词。她想说自己不是狗,可那句话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越间彻把她从山里带了出来。 越间彻给了她新名字。 越间彻让她上学。 她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王姨用越家的钱买的。 她有什么资格反驳? 虞珠点点头。 “记住了。” 越间彻看着她点头,看了一会儿,像还不够。 他的沉默比他说话更难熬。虞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错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把呼吸都放轻。 越间彻慢慢开口∶“下次她再来,不用打给我。” 虞珠说:“我知道了。” 越间彻又说∶“死在门口叫物业。别叫我。” 虞珠下意识抬起头。 越间彻脸上仍带着笑,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像村里供台上的泥菩萨,慈悲又肃穆。 虞珠想起校门口那些学生说的话。 越间彻也太倒霉了。 碰上这种老师。 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终于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冷意压下去。 她想,少爷不是冷血。 他只是被人纠缠得烦了。 他只是讨厌她擅自帮一个伤害过他的人。 虞珠吸了口气∶“知道了。” 越间彻满意地笑了:“聪明。” 他转身上楼。 虞珠站在楼下,心口因为这句夸奖轻轻跳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ㅤ 第二天早读,教室后排两个男生在打王者,用他们的话说叫“SOlO”。 一个男生输了,旁边的人笑着推他:“愿赌服输啊,去跟虞珠舌吻。” 输的那个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有病吧,这么恶毒?” 虞珠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课本边上。 教室里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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