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这首诗是全书最“绝望“的一首。国破了。山河还在。春天来了。草木还在。但人——白头搔更短。头发快抓没了。连簪子都插不住了。顾明远就是那个“白头搔更短“的人。他的根烂了。他的头发——他的尊严——他的选择——他的自我——快抓没了。连簪子都插不住了。但他还活着。像国破之后的山河。像春天之后的草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一
快捷酒店的床头灯是昏黄的。四十瓦。灯罩上有一圈圈的指纹和油烟的痕迹。像黄河水退去之后留在石头上的水渍。像塬上窑洞穹顶被烟熏出来的黑色纹路。像他这四十五年留在别人心里的东西——脏的。擦不掉。但也没人在意。
顾明远坐在那张靠背直板、坐着硌人的木椅上。笔记本电脑摊开放在桌子上。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北京冬天的天。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没有睡觉。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放在左手边。电脑上是那个解压开的文件夹——003_聊天记录截图。他之前关掉了。像关掉一扇门。但现在他又打开了。像一个人半夜醒来，发现那扇门他根本没有锁上。
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图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2019年到2024年。五年。
他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图片加载得很慢。快捷酒店的i-Fi信号不好。每翻一张都要转圈。像黄河凌汛时冰排互相卡住的样子。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但还在转。
第一张。2019年3月。
赵鹏程和刘教授。微信聊天。
赵：“老刘，那个顾明远的《大河》项目你看了吗？“
刘：“看了粗剪。素材量大，但剪得散。他这个人——还是老问题。太执着于真实，不懂什么叫安全。“
赵：“安全？“
刘：“他拍了太多不该拍的东西。刘远舟那条线他碰了。“
赵：“……“
刘：“你要想用他，得控住。“
赵：“怎么控？“
刘：“他有软肋。我帮你找。“
顾明远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他看着那行字——“他有软肋。我帮你找。“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2019年5月。
赵：“论坛的事安排好了吗？“
刘：“安排好了。下个月15号，传媒大学那个纪录片论坛。我给他发邀请函。“
赵：“苏眠呢？“
刘：“也安排了。她的公众号现在有几万粉丝。正好需要行业大咖来站台。“
赵：“让他们遇见。“
刘：“好。“
他看着那两行字。
“让他们遇见。“
苏眠。公众号。几万粉丝。行业大咖。站台。
他和苏眠的相遇——那个论坛。那个茶室。那个下午。她坐在他对面。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他以为那是偶然。
他以为那是缘分。
他以为那是——一个崇拜他的女孩，碰巧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不是。
是安排好的。
“让他们遇见。“
他继续翻。
第三张。2019年9月。
赵：“资金的事跟他说了吗？“
刘：“说了。三百万。分三期。第一期已经到账。“
赵：“够不够？“
刘：“够。但他会缺更多。等他片子剪不完的时候——你再补。“
赵：“好。记住——每一笔钱都要有正当理由。不能让他觉得是施舍。“
刘：“明白。用拍摄经费的名义。“
赵：“对。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挣的。“
顾明远看着那行字。
“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挣的。“
三百万。拍摄经费。正当理由。
他以为那是投资。他以为那是认可。他以为那是——有人相信他的片子。
不是。
是饵。
像黄河里的鱼。像塬上的老鼠。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钓的东西。
他继续翻。
第四张。2020年2月。
赵：“他女儿那边怎么样？“
刘：“在英国。学费涨了。他最近在到处借钱。“
赵：“……“
刘：“他跟沈婉清离婚了。“
赵：“我知道。正好。没有家了——人就软。“
刘：“你要动他女儿？“
赵：“不。不能动。要帮。“
顾明远的手指开始抖了。
他看着那行字。
“要帮。“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记录。
那条——最令人心寒的记录。
第五张。2020年4月。
赵：“顾明远最近有什么软肋？“
刘：“他女儿。他在国外读书，学费是他最担心的事。“
赵：“好。我来安排。“
他看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赵鹏程问：“顾明远最近有什么软肋？“
刘教授答：“他女儿。他在国外读书，学费是他最担心的事。“
赵鹏程回：“好。我来安排。“
他看着“好。我来安排。“这五个字。
然后他关掉了图片。
关掉了文件夹。
关掉了电脑屏幕。
房间暗了。
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像窑洞里的煤油灯。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暗了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中。
然后——
他笑了。
二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他看沈婉清传票时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的、像卵石的声音。
是大笑。
真正的、从肚子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大笑。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在凌晨三点的快捷酒店房间里。在北京大望路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在七天的或者如家的或者任何一百多块钱一晚的、没有窗户的、空调对着头吹的房间里。
他笑到肚子疼。
真的疼。像黄河冬天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中间裂开的。像塬上的黄土被犁开了一道沟。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地、不可挽回地——碎了。
他笑到停不下来。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
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
被人观察。被人记录。被人分析。被人——操控。
赵鹏程问：“顾明远最近有什么软肋？“
刘教授答：“他女儿。“
赵鹏程回：“好。我来安排。“
他的女儿。在英国。读书。学费。他最担心的事。
赵鹏程“安排“了。
怎么安排的？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甚至——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自己挣的“的幻觉都没有了。
他的女儿。他的家。他的婚姻。他的片子。他的资金。他的相遇。他的苏眠。
全部。
全部是安排好的。
全部是“让他们遇见“。
全部是“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挣的“。
全部是“好。我来安排。“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只蚂蚁。在别人精心设计的棋盘上爬。他以为自己在走路。以为自己在选择。以为自己在——活着。
不是。
他是一只蚂蚁。被人用一根手指拨来拨去。拨到东。拨到西。拨到茶室。拨到论坛。拨到苏眠面前。拨到赵鹏程的办公室。拨到刘远舟的酒桌上。拨到贵州的泥路上。拨到阿依的摩托车后座上。拨到——他自己的烂掉的根上。
他笑到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像黄河凌汛时冰排互相撞击溅起的水花。像塬上的雨打在黄土上溅起来的泥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裂缝里溅出来的东西。
他笑到弯下了腰。
双手抱着肚子。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耸动着。像黄河里的波浪。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抖着的东西。
他笑到——
停不下来。
三
然后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镜子。
快捷酒店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挂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长方形的。大概一米二高。边框是塑料的。镀了一层银色的漆。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像他心里的洞。像键盘上磨掉的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掉了的东西。
镜子里的那个人——
在笑。
嘴巴张着。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眼睛眯着。眼角有泪。
像在笑。
但看起来——
像在哭。
因为那张脸是扭曲的。不是笑的弧度。是——碎了的弧度。像黄河冬天的冰面。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笑。但合在一起——是哭。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笑着。哭着。笑着哭着。哭着笑着。分不清了。像黄河的水和塬上的雪混在一起。像信封上的字少了笔画。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距离镜子大约三十厘米。他能看见自己的毛孔。看见自己的胡子。看见自己的颧骨。看见自己的眼窝。看见自己的——
碎了的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
冰凉的。玻璃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凉的东西。
他的手在镜面上留下了一个指纹。圆形的。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指纹。
然后他收回了手。
指纹慢慢消失了。被空气蒸发。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蒸发了的东西。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他重新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继续翻。
第六张。2020年8月。
赵：“他跟那个女孩——苏眠——进展怎么样？“
刘：“很好。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赵：“确定？“
刘：“确定。他每天看她的公众号。每条都看。每条都转发。“
赵：“好。让她写那篇。“
刘：“哪篇？“
赵：“关于刘远舟的。把刘远舟包装成文化保护者。用顾明远的名义。“
刘：“顾明远不会同意。“
赵：“他不需要同意。苏眠写了——他不会否认。因为他欠她的。“
“因为他欠她的。“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翻。
第七张。2021年3月。
赵：“贵州那边安排好了吗？“
刘：“安排好了。阿依那边——“
赵：“别提名字。“
刘：“好。他去了之后会偶遇一个当地女孩。女孩会崇拜他。会——“
赵：“够了。“
刘：“……“
赵：“我要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他烂掉。“
刘：“你确定？“
赵：“确定。一个烂掉的人——什么都拍不出来。他的片子会烂在手里。然后他只能来找我。“
刘：“如果他不呢？“
赵：“他会。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翻。
第八张。2021年11月。
赵：“他拍了什么？“
刘：“不知道。他在贵州拍了三天。然后消失了。“
赵：“找。“
刘：“找不到。他关机了。“
赵：“……“
刘：“但他会回来。“
赵：“为什么？“
刘：“因为他女儿的学费。他兜不住了。“
赵：“好。等他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
“等他回来。“
像等一只蚂蚁回到棋盘上。
四
他翻完了所有的图片。
几十张。从2019年到2024年。五年。
五年。
赵鹏程从2019年开始布局。通过刘教授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包括：谁给他颁奖。谁约他演讲。甚至谁安排他和苏眠在论坛相遇。那场论坛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
他的整个后半段人生——从四十一岁到四十五岁——是一部被编排好的剧本。
颁奖。演讲。论坛。苏眠。资金。女儿。贵州。阿依。烂掉。回来。赵鹏程。刘远舟。
全部。
全部是“好。我来安排。“
他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昏黄的。像床头灯。像窑洞里的煤油灯。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暗了的东西。
他没有笑。
笑过了。笑到肚子疼。笑到停不下来。笑到眼泪出来了。笑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哭。
现在他不笑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屏幕。
看着那些聊天记录。
看着那些字。
看着那些——“好。我来安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闪。一秒一次。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
“2019年3月。赵鹏程问刘教授：顾明远最近有什么软肋？刘教授答：他女儿。赵鹏程回：好。我来安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2020年4月。赵鹏程说：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挣的。“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2021年3月。赵鹏程说：我要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他烂掉。“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2021年11月。赵鹏程说：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打完了。
看着那些字。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
命名为——
“蚂蚁“
他关掉了文档。
关掉了电脑。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遮光布的缝隙里——那道细细的光还在。像一根针。像一道伤口。像一条河。
他闭上眼睛。
“好。我来安排。“
“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挣的。“
“我要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他烂掉。“
“因为他没有选择。“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像黄河的漩涡。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转着的东西。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只蚂蚁。
但他笑了。
笑到肚子疼。笑到停不下来。笑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哭。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他不是在选择。知道了他不是自由的。知道了他不是——他自己。
知道了他是一只蚂蚁。
但蚂蚁——
蚂蚁也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