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一时分不清，陈洛那句话究竟意有所指，还是只是在说如何走夜路。
她被他牵着继续向下，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你和周云庭，真的有不共戴天的仇？”
陈洛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一下沉了下去。
“那不然呢？”
“我要不是为了把他找出来，何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林间太暗，裴知衡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那句话里的沉痛太过清晰，甚至不需要观察呼吸和步伐，她也能感觉得出来。
她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那你为什么指名让我来？”
“收藏家喜欢搜集变态的连环杀人犯。”
陈洛牵着她绕开一棵横倒的枯树。
“你杀了那么多人，当然符合他的收藏标准，可那场分享会里没有你。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和收藏家的关系可能跟其他人不同，所以就让警方把你叫过来试一试。
试出来最好，试不出来，我也没有损失。”
这些话，陈洛刚才在观湖厅里已经说过。
此时再听一遍，裴知衡却总觉有点不对劲。
“我一直想不明白。”
裴知衡脚步稍稍放慢，“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我杀过很多人？”
陈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样。
那不只是被怀疑后的警惕，也不是秘密遭到揭穿时的慌乱。
更像是一种费解。
仿佛她真正无法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得出“很多人”这个结论。
陈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手上有一份连环杀手的调查记录，根据我的分析，凶手是你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听你的语气，似乎还有内情？”
裴知衡没有说话。
陈洛猜到了裴知衡在想什么，她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当着任何人的面承认自己杀过人。
即便现在没有警察，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她也不可能这么做。
“你没杀过人？”
裴知衡依然没有回答。
黑暗中，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陈洛盯着她看了数秒，忽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下。
“你没有否认，也不是默认。
所以问题不是你杀没杀人，而是数量不对？”
裴知衡被他拉着跨过一块凸起的山石，仍旧一言不发。
陈洛的思路却已经迅速向前推进，“杀死你妹妹的那个凶手，肯定死在你手里。
那应该是你的第一次。
之后的几起案子，手法虽然在不断变化，却还不够成熟。
现场留下过一些痕迹，作案后的处理也不算干净。
那些痕迹足以说明，最初的几个人确实是同一个凶手所杀。
真正的变化，是你来到原州之后。
从那个时候开始，后面的死者依旧符合相同的筛选标准，可现场却突然变得异常干净。
警方几乎找不到他杀证据，更无法将几起案件真正串联起来。
一个人的作案能力当然会进步，以你的脑子也能做到这一点，但你那个时候毕竟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不会毫无过程地完成这种跨越。”
陈洛握着裴知衡的手，带她绕过前方的树根。
“所以问题不是你的手法突然成熟了，而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你来到原州后不久，周云庭不知道怎么发现了你。
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掌握了你杀人的证据，也看出了你选择目标的规律。
于是他用那些证据威胁你，把你变成了他的收藏品，控制你的生活，最后甚至逼你嫁给了他。”
陈洛再次侧过脸。
“而从那以后，也许选择目标的是他，善后的也是他，但动手的未必还是你？”
裴知衡仍旧没有出声。
只是被陈洛握住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动作很轻，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陈洛嘴角微微扬起，没有继续追问。
裴知衡现在明显防着他，不会跟他说任何实话的。
陈洛握紧裴知衡的手，加快速度朝山下赶去。
十几分钟后，前方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山脚公路上的灯光也越来越清晰。
两人刚穿出最后一片灌木，却被一道高墙拦住了去路。
围墙沿着山脚向两侧延伸，足有四五米高，将整片别墅区和外面的公路彻底隔开。
墙面平整，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位置。
显然，修建这道墙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从山里翻进别墅区。
裴知衡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过去？”
陈洛没有回答。
他先贴着墙根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观察周围的地形。
很快，他在十几米外停了下来。
这里的山坡向围墙方向凸起，地势比其他地方高出将近一米。
墙边还生着一棵歪斜的树，粗壮的树干向外延伸，其中一根枝杈距离墙顶只有不到两米。
陈洛伸手抓住树干，用力晃了两下，树根扎得很稳。
他回头看向裴知衡。
“过来。”
裴知衡走到墙边，刚准备询问，陈洛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踩我肩膀上去。”
裴知衡没有迟疑，她扶住旁边的树干，一只脚踩上陈洛的肩膀。
陈洛托住她的小腿，缓缓站起身，将她整个人向上送去。
随着高度上升，裴知衡终于摸到了墙顶。
她双手扣住边缘，陈洛随即托住她的脚，用力向上一推。
裴知衡本就常年锻炼身体，又精于格斗，身体灵活性自然不差。
裴知衡稍微借力撑起身体，便轻松的翻到了围墙上方。
她坐在墙头，刚刚稳住身体，便看见陈洛向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他骤然加速。
陈洛踩上倾斜的树干，连续借力向上，伸手抓住那根横生的枝杈，身体在半空中一荡，右脚顺势踏上墙面。
只借了两次力，他便抓住墙顶，翻身落在裴知衡旁边。
整个过程异常的丝滑，显然不止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陈洛翻到围墙外侧，双手抓住墙顶，将身体放了下去。
等双脚距离地面只剩两米多，他才松手落地。
陈洛率先翻到围墙外侧，双手抓住墙顶，将身体放低，随后松手落地。
他转过身，仰头朝裴知衡张开双臂。
“下来。”
裴知衡坐在墙头，低头看了他一眼。
四五米的高度，她显然不可能直接跳下去。
她转过身，双手扣住墙沿，试探着将身体一点点放下。
陈洛向前走了半步。
“松手。”
裴知衡迟疑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身体骤然下坠。
下一秒，陈洛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直接将她抱进了怀里。
裴知衡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山林中的奔跑让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隔着极近的距离，裴知衡甚至能感受到陈洛胸膛传来的震动。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洛含笑的目光。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裴知衡扶了一下松动的眼镜，才开口道：“可以放我下来了。”
“我以为你会说声谢谢。”
陈洛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继续占便宜，将她稳稳放回地面。
裴知衡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划乱的衣服。
“谢谢。”
陈洛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客气。”
裴知衡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公路。
夜色之中，一辆汽车正亮着车灯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