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梳理完这些记忆，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原主的正义感简直爆棚。
这样的人即便算不上凤毛麟角，也绝对称得上稀罕。
他不为升职，不为名声，更不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高尚，只是认定犯了罪的人就该受到惩罚，受害者也应该得到一个交代。
只要案件还有疑点，他就不会停下来。
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在钻牛角尖，哪怕同事疏远、领导打压，甚至被排除在重要案件之外，也没能让他动摇。
陈洛甚至有些佩服这个家伙。
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一件事，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这种坚持没有给原主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不断毁掉他的生活。
为了办案，他经常通宵加班，几天几夜不回家。
妻子一次次失望，最终选择了离婚，十四岁的女儿也因为经常见不到父亲，与他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原主并非没有痛苦过。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翻看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后悔自己错过了她成长中的许多重要时刻，也曾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后，一个人在车里坐到天亮。
可每当他想要停下，那些受害者的照片、家属绝望的眼神，以及凶手逍遥法外的事实，便会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所有的愧疚和动摇，最终都会被那股近乎偏执的信念压下去。
他始终相信，正义必胜。
但正义不会自己赢，总得有人追下去，即便会为此付出代价。
而原主就是那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
陈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夺舍过不知道多少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信念如此纯粹的人。
“行吧。”
陈洛在心中说道：“你的执念，我替你完成。”
他收回思绪，再次闭上眼睛，开始搜索原主的记忆。
这一次，他寻找的并不是与案件有关的信息，而是这个世界的历史。
每次进入新的身体后，陈洛都会做同一件事。
确认这里是不是自己最初生活的那个世界。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失望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发展与他的第一世大致相同，许多重要事件却出现了明显偏差。
最直接的证据是，苏联至今仍然存在。
虽然内部矛盾重重，经济也已经濒临崩溃，整个国家随时可能解体，但它被一个新上台的领导人强行续了十几年的命。
仅凭这一点，陈洛便能确定，这里并不是自己最初生活的世界。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失望。
这样的结果，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只要不断穿过一个又一个世界，总有一天，他或许能够重新回到最初的那条时间线。
陈洛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场连环杀人案上。
原主追查了整整13年，虽然始终没有找到能够直接定罪的证据，却已经将所有接触过相关案件的人筛查了数遍。
如今，嫌疑人只剩下三个。
赵明川。
原主的警校同学，两人认识将近二十年，也是今天带队冲进实验楼抓捕他的中年警察。
赵明川参与过其中数起案件，知道原主的调查方向，也足够了解原主的性格和办案习惯。
更重要的是，实验楼里发生枪击后，他几乎没有给原主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将其认定为凶手。
第二个是刑侦支队长高振南。
相关案件大多经过他的手，他有权限调阅全部卷宗，也能掌握每一次调查的进展。
原主开始追查警局内鬼后，正是高振南以他影响正常办案为由，将他排除在了重要案件之外。
第三个，则是原州大学法学院教授、犯罪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也是市公安局长期刑侦顾问的裴知衡。
三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内部资料，也都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原主迟迟无法确定究竟是谁。
陈洛却只用了片刻，便将最大的嫌疑落在了裴知衡身上。
因为原主一直在寻找泄露警方消息的人，思路从一开始就受到了限制。
他下意识认为，凶手能够掌握警方资料，就必然来自警局内部。
可泄密者和杀人者，未必是不同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裴知衡作为长期刑侦顾问，本就可以合法接触那些未公开的案件资料。
她参与过多次重大案件研判，知道警方怀疑谁，也知道现有证据究竟能不能将对方送上法庭。
她不需要偷取情报，那些资料本来就会送到她面前。
更关键的是，这场连环杀人最早出现在13年前。
那一年，裴知衡刚好20岁。
第一名死者曾涉嫌奸杀一名17岁的女孩，却因为关键证据遭到污染、证人翻供，最终没有被起诉。
死者离开梁州市后去了邻市，而第一起疑似谋杀的“意外”，恰好也发生在那里。
原主调查过那名被害女孩。
她叫裴知宁，是裴知衡的亲妹妹。
从那之后，死者逐渐变成了那些明明犯下重罪，却因为证据不足或者程序问题逃过制裁的人。
最早几起案件手法生疏，现场留下过不少无法解释的痕迹。
随着裴知衡进入犯罪心理学领域，又成为警方顾问，凶手的手法也开始发生变化。
目标筛选得更加准确，死亡方式各不相同，现场对警方侦查习惯的利用也越来越熟练。
这是一个研究犯罪的人，正在通过一次次实践完善自己的杀人方法。
至于原州大学的实验楼，更让陈洛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裴知衡在大学工作，对校内建筑和管理情况极为熟悉。
她知道哪栋楼即将停用，知道哪里没有监控，也有机会接触学校与警方合作的案件分析系统。
匿名邮件将原主引到那里，绝不是随意选择的地点。
赵明川和高振南确实有嫌疑，可他们的嫌疑主要来自权限和行为。
裴知衡却不同，她有权限，有能力，有条件，还有一个足以解释整整13年杀戮的起点。
所有散乱的线索放在一起，几乎都指向了她。
只是原主始终没能真正怀疑到裴知衡身上。
她长得漂亮，待人温和，又极擅长与人相处，在学校和警局里的人缘都很好。
她不仅多次帮助警方破案，还嫁给了一名身家丰厚的企业家，夫妻感情和睦，家庭幸福美满。
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连环杀人犯。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嗜血、偏执或者反社会倾向，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懂得体谅他人。
正因为如此，原主哪怕查到了她身上的疑点，也始终无法真正将她与那名连环杀手重合在一起。
陈洛却没有这种顾虑。
真正相信自己在执行正义的人，本就不需要仇恨受害者，也不会从杀戮中获得快感。
她只需要相信一件事。
法律无法完成的判决，应该由她亲自执行。
从某种意义上说，裴知衡和原主其实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固执地追求正义，也都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不同的是，原主相信程序。
哪怕明知道对方有罪，只要证据不足，他也不会越过法律。
裴知衡相信的却是结果。
只要她认定一个人有罪，法律是否认可，已经不再重要。
“裴知衡。”
陈洛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