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第一个跳上接货船的。
她跳上来的时候，太阳刚冒出水面。她站在甲板上，看见林川站在船头，一身海水味，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她看了他两秒。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你他妈的，“她说，“吓死我了。“
林川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
“我这不是，好好的。“他说。
苏晚抬手，想打他。手抬到一半，放下了。她转身，对身后的人喊：
“船舱里三个人。接货船上，人都在。带下去，分开关。“
渔政船上的人应了一声。
接货船上的船员，被一个一个带下来。他们没怎么挣扎。船长被捆在舵轮柱子上，下来的时候，脸还白着。
“他，“林川对苏晚说，“只认郑总的人。接货的人他不认识。“
“接货船上，“苏晚说，“几个？“
“六个。“林川说，“加上跑了的郑铁山，七个。“
苏晚看了一眼接货船：“船号记了吗？“
“记了。“林川说，“青渔六三二。海州牌照。“
苏晚点头，转头吩咐人去核对船籍。
林川把手机递给她：“小艇上抢的。艇上那个人，打给郑总，报数。“
苏晚接过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她没说话。
三个女人被带下船的时候，太阳已经全出来了。
她们还是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走在前面的两个，腿有点软，是坐了一夜船的。
穿布鞋那个最小的，走在最后。
她走过林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她看了他几秒，小声说：
“我认得你。“
林川看着她。
“你在楼下，“她说，“搬过椅子。“
林川的心，沉了一下。
金碧三楼。讲台。白板。那一屋子女孩。
扎马尾的那个。问“客人不规矩呢“的那个。
她现在的头发，披着。没有扎。
“你，“林川说，“问了那句话。“
她点了一下头。
“我问了那句话，“她说，“他们就把我送出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谁听见。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样子。她像是，已经过了哭的那一关。
“送出来，“林川说，“去哪儿？“
“说是，“她说，“去学规矩。“
她顿了顿：“他们没说是去哪儿学。可我知道，上船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林川看着她。他想起68章那节课。想起她问那句“客人不规矩呢“的时候，全屋女孩都低下了头。
她问了一句，全屋人都不敢问的话。
然后，她就成了“点名要的“。
“你叫什么？“林川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别问。“她说，“问了，对你不好。“
她说完，低头，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林川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她转回头，走了。
苏晚站在他旁边。
“她跟你说了什么？“苏晚问。
“她说，“林川说，“她认得我。“
苏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
渔政船往回开。接货船，由渔政的人押着，跟在后面。
驾驶室里，苏晚把“顾姐“手机，连上设备。
“号码查了。“她说，“实名，顾巧云。“
林川没有意外。
“通话记录，“苏晚说，“昨晚到现在，她跟这个号，通了七次。“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郑总“。
“郑总，实名，郑铁山。“她说。
“七次。“林川说。
“船几点靠岸，几点放小艇，几点报数，“苏晚说，“全是对好的。“
林川想起72章。艇上那个人打电话报数——“郑总，到了。货三个。船上五个人。“
“她不在船上，“林川说，“可船上的每一步，她都知道。“
“她是在遥控。“苏晚说。
苏晚又点了两下屏幕。“还有。“她说，“顾巧云的手机，最后一次信号，在海州港客运码头。凌晨四点，关机。“
“海州港，“林川说，“有夜班船？“
“有。“苏晚说，“往南，隔天一班。凌晨四点半开。“
林川看着她：“她上船了？“
“没查到购票记录。“苏晚说，“也不一定买票。“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会走。“林川说。
苏晚看着他。
“她说，“林川说，“她有一个想救的人。“
“她要是走了，“他说，“那个想救的人，就没人救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关机，“林川说，“不是跑了。是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这时候，苏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她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林川。
“海州那边，“她说，“监控调出来了。“
“郑铁山的快艇，凌晨三点四十，靠岸。海州南边，一个废弃盐场码头。“
“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那儿等他。“
“车挂靠，“苏晚说，“顾氏传媒。“
林川，看着苏晚。
“顾巧云的车。“他说。
“车牌是顾氏传媒的。“苏晚说，“可开车的，是个男的。“
“谁？“
“没拍清。“苏晚说，“天亮前的监控，糊。“
“车往哪开了？“林川问。
“往南，“苏晚说，“开了二十公里，进了一个村。再没出来。“
“哪个村？“
“海州，南边，青石村。“苏晚说。
青石村。
林川没听过这个村。他记下了。
“还有，“苏晚又说，“越野车进村前，还有一辆白车，跟在后头。也进了村。“
“白车？“
“挂靠新宇劳务。“苏晚说。
林川愣了一下。
新宇劳务。65章。周大山。城东老棉纺厂对面。
“周大山？“林川问。
“周大山在临港。“苏晚说，“有不在场证明。“
“那白车，“林川说，“谁开的？“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林川，看了几秒。她说：
“司机，是老马。“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马。
64章，金碧四楼，茶室。瘦颧骨，高眼睛。“我等一个能查到金碧四楼还活着的人。“
“你查到的，都只是干活的人。真正收货的，在海上。“
他开着周大山的车，凌晨，跟郑铁山，进了同一个村。
他是去接郑铁山，还是去拦郑铁山？
他是去救人，还是去灭口？
“老马，“林川说，“他昨晚，在海州。“
“他昨晚，“苏晚说，“开着新宇劳务的车，跟着郑铁山，进了青石村。“
“现在，“她说，“他们两个，都在村里。“
林川，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海州海岸线。
青石村。老马。郑铁山。顾巧云关机的手机。
他，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拧成一股。
顾巧云，凌晨四点，在海州港关机。郑铁山，凌晨三点四十，在盐场码头上岸。老马，跟在郑铁山后面，进了青石村。
三个人。三条线。一个村。
他转头，看着苏晚：“青石村，在哪儿？“
“海州最南边。“苏晚说，“靠山，不靠海。再往南，就是邻市了。“
“靠山，“林川说，“不靠海。“
他想起什么。
“老马说过，“他说，“他管的是，过江之后，到出海之前。“
“郑铁山，“他说，“管的是，出海。“
“可顾巧云，凌晨四点，在客运码头。“
三个人，没有一个，在海上。
“他们，“林川说，“在青石村，碰头了。“
苏晚看着他。
“那你，“她说，“要去青石村？“
林川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船，在靠岸。
岸上，有人等着。渔政的人，公安的人。还有，穿白大褂的。
三个女人，被扶着，走下船。
穿布鞋那个，走在最后。她上救护车之前，回头，往船上看了一眼。
她没看见林川。林川站在驾驶室的窗后。
他看见她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
“她叫不出来，“苏晚在他身后说，“组员问了好几遍。她就说，她叫小五。“
林川，没有说话。
小五。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说。
“她跟组员说，“苏晚说，“她是自愿的。签了合同，拿了钱。“
林川，看着救护车开走。
“不是自愿。“他说。
“她问那句话的时候，“他说，“全屋子的女孩，都低下了头。就她，抬着头问的。“
“那样的人，“他说，“不会是自愿的。“
苏晚，没有说话。
救护车，开远了。
林川，收回目光。他，看着岸上。
青石村，靠山，不靠海。老马，郑铁山，顾巧云。
他，把旧夹克拉链，拉上。
“我去青石村。“他说。
苏晚，没有拦他。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她说，“不跟你去。“
林川看着她。
“海州这边的口子，“苏晚说，“我刚撕开。郑铁山跑了，顾巧云关机，老马进了村——我得留在这儿，把这些口子，一个一个，钉死。“
“你一个人去，“她说，“行吗？“
林川，笑了一下。
“我一个，“他说，“对付一条船，都行。“
“船上，“苏晚说，“可没有老马。“
她看着他：“老马，是你说的，等一个能查到金碧四楼还活着的人。“
“他等了你五年。“她说，“你这次去，是去见一个，等你五年的人。“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账，“苏晚说，“你还没算清。“
林川，站在岸上。他看着，通往南边的那条路。
青石村。靠山，不靠海。
老马在那儿。郑铁山在那儿。顾巧云的手机，关机前最后的信号，也在往那个方向去。
“账，“林川说，“会算清的。“
他转身，往路边走去。他拦下一辆去海州南边的班车。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班车开走。
她，掏出手机。她，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师傅。“她说，“青石村。我要，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