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说完那番话,脸上还挂着几分殷切的笑,等着顾寒生点头。
顾寒生看着她,缓缓将手负在身后,站定了。
他此时甚至算得上平和,可眼底透出的凉薄,却让方氏的笑僵了一僵。
“婶母,寒岳院里养的通房,少说也有三个了,都是诚心跟着他,难道这还不算成家?”
方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通房都是不值钱的贱婢来的,哪里能真的做顾家儿媳?如今,寒岳也算是你堂弟,已经不是松阳时那般穷门穷户,定然是要娶贵门女子的!”
顾寒生神色暗了下去:“是吗?婶母说他要科考,侄儿自然可以相助。只是,堂弟今年的乡试文章我瞧过了。婶母还是先让他把字认全了,再谈成家的事罢?”
方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彻底哑口无言。
还没等她再说话,顾寒生已经转身就走。
方氏急了,往前跟了一步,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拿捏的意思:“寒生,你别急着走。嫂嫂可还不知道绣绣要嫁人的事呢!”
“婶母当然是会替你瞒着的,可你也要心疼婶母不是?婶母替你瞒着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
她话没说完。
顾寒生回过头来。
他冷视着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方氏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一番话顿时被吓得卡在喉咙里。
顾寒生一字一字地说:“我此前说过,婶母不要再打绣绣东西的主意。”
话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冰冷彻骨,一瞬竟不像是从前的顾寒生了。
方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我不过是顺嘴提一句。”
方氏连忙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都在抖,“寒生你别多心,婶母也是替你堂弟急,他不争气,我这做娘的……罢了罢了,我不提了,不提了还不成么!”
她说着,自己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赔了个笑,转身拽着两个婢子快步走了。
顾寒生站在原处,看着方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
善水刚把沈寂留在这里的大氅叠好收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听出是顾寒生的步子,心里一慌,来不及多想,急忙将那件衣服三下两下团成一团,窝在怀里。
幸好顾寒生推门进来,并未注意到善水。
因为他一眼看过去,先瞧见了绣绣躺在榻上,眼上【表情】蒙着一层白布,面容染有病色。
顾寒生眉心一拧,快步走到榻边:“怎么了?”
善水抱着那团衣服,不敢直视顾寒生,只能尽量稳住声音答:“娘子说眼睛疼,方才敷了药,这会儿才睡下……已经无碍了,大人不必担心。”
顾寒生还是不由担心,好在见她脸色不好,脉搏却安好,这才松开眉头,微微颔首。
他偏过头,看向善水,又问:“这几日她起居饮食可好?有无不开心的时候?”
善水摇头:“没有,娘子饮食皆好,并无不妥。”
顾寒生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善水怀里那团衣料上。
那衣料已经被揉得皱作一团,可露出来的一角鸦青缎面,依旧能辨出是男子直襟衣衫,袖口还镶着一圈深色滚边。
顾寒生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这里为何会有男子的衣服?”
善水浑身一僵,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低下头去,小声嗫嚅:“是……是奴婢的衣裳。”
顾寒生没再说话,目光从善水怀中的衣服再移到她苍白的脸上,眸光沉沉压下来,审视着。
善水从没觉得这样可怕,顾寒生的视线竟是那样可怕,刀子一样刮着自己的皮肉。
她站不住了,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恕罪。这是……这是奴婢相好的,前几日天冷,他怕奴婢冻着,偷偷送来的!奴婢不该私相授受,求大人饶了奴婢这一回!”
顾寒生拧起了眉。
这的确在他意料之外。
“我让你照顾绣绣,你倒好,在她的院子里,与旁人私通?”
善水猛的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婢知错了!是奴婢该死!”
顾寒生冷冷的收回目光,眼中已没了耐心,他绝不能容忍底下人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尤其,是绣绣的院子里。
她敢将男人带进顾府,便就是该死。
倘若那男人仗着绣绣眼盲,起了歹心又该如何?
顾寒生并不想手染血光,所谓君子戒在好杀,他只摆了摆手,声音冷硬:“收拾收拾东西,滚吧。”
“我会另找人照顾她。”
善水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别赶奴婢走,娘子她……娘子她离不得奴婢的……”
顾寒生厌烦的皱起了眉,看着绣绣,声音也比方才更冷:“滚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善水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绝望的看着绣绣。
.
快到傍晚时,绣绣才醒来。
眼睛没那么疼了,她无声的转动瞳仁,这才意识到眼前覆着白布,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
一想到,或许再过两个月就能再次视物视人,绣绣就恍若做梦,连高兴都不敢过甚,生怕梦醒。
顾寒生……竟然真的会带她治眼睛。
刚瞎的时候,他还曾说过,一定会治好自己,尽管后来也有不耐烦。
可原来,顾寒生还是一直记得那些承诺的!
绣绣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还以为善水,急忙唤她。
可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娘子,有何吩咐?”
绣绣一怔,茫然不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面朝着声音的方向:“你不是善水?”
那声音尖细的女声应道:“娘子,奴婢是新来的,善水不在了,往后由奴婢伺候娘子。”
绣绣猛的皱起眉头,心下慌乱起来。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那丫鬟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她私通外男……是主子让她离开的。”
绣绣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等她意识到善水其实是被赶出顾府了,立刻掀开被子,摸索着什么。
“娘子?您要什么?奴婢给您拿……”
“我的拐杖。”
“带我去前院,我要见顾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