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利威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句“就像当初赢你一样轻松”，说得实在是太过自然。
就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早上吃的是黄油面包哦~”，对那还未曾发生的未来抱有毋庸置疑的确信。
狂妄！
不过是侥幸混进学院，连魔法都使不出来的泥巴种……怎么敢……怎么敢！
褐发少年的脸色迅速涨红。
“噗嗤~”
清脆的嗤笑声更是为他补上了最后一刀。
身旁，卡洛琳忽然偏过了脸，肩膀轻轻一抖。
“抱歉抱歉~我是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哈哈~”
“……”
利威尔面沉如水。
“好……很好！”
他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袖口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就别光站在那里说！”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足以扳回局面的把柄，棕发少年猛地转向身旁。
“布鲁诺！你听见了吧？”
“人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打算继续谦让？”
声音比方才高了不少，音量大到甚至让领头的奥托微微皱眉。
“萨阿家如今的继承人……居然是这种程度的货色……”
“啧，别惹的我也一身腥。”
那副慢条斯理、仿佛处处为团队考虑的架势，利威尔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
布鲁诺没有立刻上前。
握着剑带的手攥紧，他望向几步外的艾琳。
少女正扶着剑鞘，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后，仰起的小脸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利威尔少爷。”
青年压低声音，往他身侧靠了半步。
“只是商量前卫的位置，没必要动剑。等到了洞口，我和学妹一起在前面照应，也能……”
“她可是白园，这可算不上什么以大欺小。”
利威尔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后面的提议堵了回去。
他偏过脸，嘴角扯起一点笑。
“学院破格录取的天才，自己都说能轻松赢你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
布鲁诺嘴唇动了动。
他当然听得出那句话里的火气。
也明白利威尔要的……早就超出了确认前卫实力这件事。
“还是说……”
棕发少年看着他迟迟未动的手，笑意渐渐淡了。
“我连请学长帮忙确认一下的面子，都没有？”
布鲁诺的肩背僵了些。
家里的领地依附萨阿家，父亲每年都要亲自登门拜访。上次离家前，还特意叮嘱过他，在学院里多照应这位少爷。
“照应啊……”
他无奈的垂下眼，拇指在剑带边缘来回蹭了两下，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明白了。”
扣带解开。
重剑落入掌中时，青年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
“学妹。”
布鲁诺走到艾琳面前，却没有立即摆开架势。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小片光。他看着少女仰起的脸，神情愈发不自在，连说话都斟酌了片刻。
小小的一只……实在很难让人升起较量的心思。
可话已经架到了这里。
“……好吧。”
青年低低叹了口气。
“简单试两招就好。只要能看清彼此的路数，就足够了。”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点余地。
艾琳眨眨眼。
“好呀~”
答应得干脆，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
布鲁诺心里反倒更过意不去了。
他往空地退开几步，用靴底拨走碎石，确认少女那边也没有容易绊脚的树根，才双手握住剑柄。
“我这柄剑比较重，正面接起来会很吃力。”
青年认真提醒。
“觉得勉强就退开，别硬撑。我会及时停手。”
“嗯嗯，学长，你也小心哦。”
少女点了点头。
随后，又低头调整了一下剑鞘的位置，免得待会儿碰到腿。
神情轻松得很。
布鲁诺剩下半截提醒便慢慢停在了嘴边。
“……”
他倒不至于因为几句话便迁怒一个刚入学的小姑娘。
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认认真真练了十几年剑的人。
方才那句“能轻松打赢”……多少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如今连提醒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青年收拢手指，将重剑握稳了些。
“稍微让她吃点苦头吧。”
“但……还是得收住力道，别伤着人。”
……
空地边缘，露比抱着法杖的手，如小仓鼠般鼓起的脸蛋左瞧瞧右晃晃。
直到两人相对站好，那份体格上的差距……才直观得让人有些心慌。
布鲁诺肩背宽厚，双手持剑时，袖管下的肌肉随之绷起。
艾琳站在他面前，细细的手腕露在袖口外，怎么看都像该被照顾的那个。
“艾琳小姐……真的能应付吗？”
“我、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制止？”
“卡洛琳……”
露比往旁边挪近了些，声音压得很小。
“那位学长，是不是很厉害？”
卡洛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搭在肩边的法杖放了下来，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布鲁诺，我听过他的名字。”
少女望着空地中央，眉梢微微压低。
“二年级里很有名的前卫。上次实战考核，他那一组后排出了失误，是他一个人顶住了正面，撑到其他人重新组织好术式。”
“力量、步法，临场经验……都很扎实。”
说着，她又看了眼艾琳。
之前和艾琳配合了一阵子，那利落的剑法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可眼下站在对面的，是个同样擅长近战，并且经验丰富的好手。
重剑碰上长剑……
哪怕只偏了一点，都可能出事。
更何况……体格显现的身体素质差距……是如此的悬殊。
虽然她与艾琳并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但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就这样坐视好不容易才从魔法失利阴霾里走出的纯真少女去面对一个……根本战胜不了的对手……
“但……这毕竟是艾琳同学自己答应的决斗。”
“如果擅自替她作出决定……反倒才是侮辱了这份决意。”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进退两难，最后只得不屑地瞥了一眼阴森森连连叫好的利威尔。
“什么腌臜小人也混进我们班了，真是脏了老娘的眼！”
卡洛琳抿住唇，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恩。
“决斗这种事……如果说超出课堂范畴也能说得过去。”
“如果是以助教身份来阻止的话……”
但少女乞求的眼光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答复。
她所期待的对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找好了一个绝佳的观影位。
少年站在树旁，名册还摊在掌间。
从方才起，他便没有对这场比试作出什么评价。此刻察觉少女望来，也只是略微抬眼。
“林恩同学，你看这……”
卡洛琳咬咬牙低声开口。
林恩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空地另一侧。
艾琳已经站稳。
先前还轻轻晃动的发尾垂了下来，少女握剑的手自然放低，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面前的对手。
布鲁诺压低重心，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死寂。
难言的沉寂。
众人的交谈戛然而止，空气粘稠地仿佛要粘住肺腑。
山雨欲来。
像是看懂了卡洛琳的乞求，林恩终于在少女期盼的眼神中作出了行动。
“别担心。”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将笔夹回名册。
“一瞬间就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