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姆瞪着眼，脖颈一点点转了过去。
几步外，白裙少女正握着一柄银色软剑。
他连训斥的话都已经酝酿好了，可嘴才张开，便被眼前这一幕堵得没了声音。
“！！？”
少女像是得了件新奇的玩具。
尚未摸清软剑的脾气，她只试探着转了转手腕，那细长的剑身便迫不及待地舒展开，循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流畅的银弧。
艾琳收手，它便乖乖绕回来。
艾琳略一抬腕，它便立刻绷直剑身，连剑尖流转的微光都显得格外精神。
哪里有什么考验？
分明像个终于被心上人牵住手的花痴少女。
方才还端着架子，远远地装矜持。如今手一牵上，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恨不能把所有的好处统统摆出来。
“看我呀。”
“我很轻，很快，还特别听话！”
“再试一下嘛，你一定会喜欢的！”
“……”
格罗姆盯着那道起落的银光，捋胡须的手渐渐停住。
那柄平日里稍有不满，便要反抽使用者手背的六阶软剑，此刻连回弹的力道都收得妥帖……生怕累着少女的手腕。
“他娘的，这东西不是挑人得很吗？”
力道重一点，它不满意。
手腕僵一点，它不满意。
魔力送得不够顺，它照样不满意……
老夫可还记得，上一个看中它的小家伙，软磨硬泡地求了好久，才求来一次试剑的机会。
结果手刚碰到剑柄……便被剑身狠狠反抽了一下。
五根手指肿得整整一星期连餐具都拿不起来。
但现在……
艾琳顺势挽了个剑花，腕间的动作渐渐放缓。
细长的剑尖却还有些舍不得似的，绕出一段柔软的弧度，才依依不舍地垂落下来。
“……教授？”
少女偏过脸，耳侧的银发随之滑向肩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还带着几分专注过后的懵懂，似乎这才发现，老矮人已经盯了自己好一会儿。
“不、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
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帽沿，又有些窘迫地收回来。
“您刚才说了些什么呀？”
格罗姆：“……”
老矮人嘴角牵动，连带着胡须也抖了两下。
万千糟心的话语堵在喉咙，好悬没让他吐出一口老血。
“……白园。”
“到底还是白园啊。”
看来，那个老黑猫也没老糊涂。
这小丫头虽然平日里在魔法课上傻乎乎的，但的确也是有着才能和过人之处的啊。
嗯，合理！
姑且……算合理吧。
找遍各种理由的格罗姆终于勉强说服了自己。
既然这边已经得到了认可，接下来，就该提醒那位赤园的少爷不要着急……
“……”
他刚转过身，准备抬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因为林恩也已经伸出了手。
并且……握住了一把弓。
……
那把弓通体深青，弓臂修长，两端收出微微反曲的弧度。
林恩顺手将它握住。
“卖相不错。”
这是他的第一感想，至于第二个……
嗡——
一股冰冷的震颤撞进掌心。
弓臂上的银纹骤然亮起，带着鲜明抗拒的力量扫过指节，随即毫不客气地向外一顶。
“……”
林恩垂眼，拇指抵住了微颤的弓把。
他大概能理解这玩意的意思。
不会用就别碰我！撒手(╬◣д◢)！
嗯……有一说一，这把弓的判断确实没什么问题。
林恩平日练剑、练魔法，偶尔还要抽空逗逗几位大小姐爆金币。
至于弓术？
不能说造诣高深，只能说是完全没有。
但……
“你这脾气是不是稍微有点大了？”
弓身再次震动。
那股试图将他手掌震开的力量攀着掌心，继续朝腕间逼近。
【苍之圆舞曲·傲慢乐章（金）】
少年垂落的眼睫下，鎏金色的瞳孔冷了几分。
弓身的震颤戛然而止。
“……”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排斥僵在掌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位端着架子、准备将恶客赶出门的少妇，话才说到一半，便见门外的不良懒洋洋地抬起手，将门板重新按了回去。
笑倒还是在笑，意思却已经清楚得很……
“让你赶人了？”
银纹颤了一下。
那股冰冷的力量终于不情不愿地往回缩去。
不像是艾琳手中那把剑的欢欣，更谈不上主动亲近。
它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没有继续挑剔的余地。
于是收起锋芒，停止挣扎……直接开摆。
就连弓把上那点故意硌着掌心的魔力，都老老实实地散了。
“……这不就听话了？”
林恩转过手腕，长弓便顺着他的动作偏转。
他搭上弦，稍稍向后勾起，弓臂也乖乖弯下。
那副明明满心抗拒，却又不得不配合的模样，看得格罗姆眼角直抽。
铮——
少年松开弦。
清越的弦音在空处荡开，带起的气流拂过袖口，衣料上的细褶随之轻轻一动。
林恩侧过脸，正对上老矮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教授的手还举着。
眉头拧在一起，嘴却微微张开，仿佛有两句话正在里面打架，谁也没能先挤出来。
林恩唇边浮起一点得体的笑意。
“确是件佳作。”
格罗姆：“……”
“你练过弓？”
“不曾。”
少年答得坦然，持弓的手稳稳垂在身侧。
“只是见它形制精巧，略作尝试。还望教授莫怪。”
“……”
格罗姆那半抬的手，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左边，白裙少女握着六阶软剑，正低头拨弄剑柄末端的细绳。
她将那截绳结托在指间，翻过来，又翻过去。帽檐遮着额前，唇瓣微抿，认真得像在研究一件刚得手的小玩具。
右边，金发少年持着长弓，衣领平整，姿态从容。
察觉他打量过来，还略一颔首。
连那点礼节性的笑意都挑不出半分失礼。
一个不知不觉就通过了考验。
另一个……
格罗姆甚至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考验就已经自己结束了。
“……”
格罗姆伸手按了按怀里的茶罐。
坚硬的罐沿隔着衣料抵住掌心。
还在。
嗯，至少不是在做梦。
老矮人自问活了上百年，见过的天才不算少，亲手锻过、经手挑过的兵器更是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种场面……
还真他娘的是头一回！
他嘴唇颤动，最后却只从鼻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两个家伙……”
“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