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非换了个窝。
城南不能待了。
他潜到城西,用程野的身份又开了间小旅馆,反锁房门,脱力地倒在床上。
自愈本源在身体里忙了整整一夜,烧伤的皮换了新,裂开的胸骨重新咬合。
天亮时,除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已经看不出昨夜连杀五人的样子。
但伤好治,局难算。
名单落进了周家手里。
林非站在窗前,把这个变数翻来覆去地想。
周敬亭那种老狐狸,拿到名单,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将计就计。庆功宴照办,把云顶会所布成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
第二条,走。把周子昂连夜送出临江,送出省,送出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会选哪条?
林非几乎不用想。
设伏,是用周子昂当饵,老狐狸舍不得独子。
送走,才是最稳的棋。
而且动作一定快,快到他来不及布局。
去机场,只有一条机场高速。
这是临江城的地理死穴。
往东出省,有国道,有省道,有渡口,四通八达。
唯独去机场,只有那一条高架,架在青江上,两头一堵,插翅难飞。
周家要送周子昂走,今晚,明天,最迟后天,必经此路。
他不需要知道车队几点出发。
他只需要在那条路上,等。
林非把高架段的地图翻出来,一段一段地看。
匝道,弯道,桥面,护栏,桥墩。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青江高架的引桥段,那里有一个弧度不小的弯道。
就是这儿了。
林非在纸上画出那条线,盯着看了很久。
如果周子昂要走,肯定会走那条线。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回老宅一下。
因为,那里有一封信需要他去拿。
母亲临走前曾告诉过他,家里的《山河图》里有东西。
上午十点,林家老宅。
一年没人住的院子,杂草齐膝,门上交叉贴着封条。
林非翻墙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
这里是原主长大的地方。
东厢那间是父母的卧室,窗台上的君子兰早就枯死了,父亲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西厢是妹妹的房间,门上还贴着她偶像的海报,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兄妹俩的合影,笑得没心没肺。
正屋书房,父亲的字还挂在墙上,桌上还摊着没收的棋盘。
人去,楼空。
林非在妹妹的房间里站得最久。
书桌抽屉里,那个粉色的小猪存钱罐还在,抱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罐硬币,叮当作响。
他想起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哥,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辆车。
车没买成,哥现在开得起任何车,你却不在了。
他把存钱罐抱起来,想了想,又放下。
现在带走它,居无定所,反而是害了它。
等把你带回来那天,让它还摆在这张书桌上,原来的位置。
林非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没有哭。
他只是看,用眼睛,用原主的记忆,把这里的每一寸都重新描了一遍,刻进骨头里。
书房正中,那幅《山河图》还挂在原处。
三尺长卷,千里江山。
父亲生前常说,做生意和看画一个道理,站得高了,才看得见全局。
林非把画取下来,正要卷起,手指一顿。
画轴的轴头,比寻常的沉。
他拧开轴头的木塞,从空心的画轴里,倒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一封信,一把黄铜钥匙。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笔力千钧:
“吾儿林非亲启。“
林非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拆开信,就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字地看。
“非儿: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爸爸查到的东西,比想象的大。动林家的,表面是周、马、孙三家,真正的手,在省里,姓封。爸爸查到这一步,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不会因为爸爸收手,就放过林家。
爸爸没用,护不住你们了。
记住爸爸的话:不要报仇。带着汐汐,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临江。
画轴里的钥匙,是苏黎世保管箱的。爸爸三年前设了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你和汐汐,信托启动,必须兄妹同签,加这把钥匙。这是爸爸留给你们最后的退路,也是他们最想抢的东西。汐汐若在他们手里,多半就是为了这个签字,人活着,就有救。
非儿,好好活着。
父,绝笔。“
信纸很短。
林非看了很多遍。
窗外的光挪了一格,又一格。
许久,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
“爸,对不起。“
“这个儿子,不听话。“
“仇,我要报。妹妹,我也要带回来。“
“你看着就行。“
他卷起《山河图》,背在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翻墙而出。
……
入夜,周家老宅,两条街外的一栋居民楼楼顶。
林非趴在女儿墙后面,神魂铺开两百米,把周宅罩了进去。
周宅里,四团本源气息,沉稳厚重,全是B级,分守四角。
正屋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像是在连夜收拾行李。
四个B级,标准的菱形防御阵型。
一个守车库,一个守后院,一个在正屋门口,最后一个,贴在内宅。
四个人轮换过岗哨,走位没有一丝重叠的盲区,职业得无可挑剔。
硬闯,是找死。
四个B级加一座深宅,就算他练气四层也讨不了好。
但林非越看,嘴角的笑越明显。
守得越紧,越说明心虚。
连夜收拾行李,四角布防,这不是设伏的架势,这是要跑。
而且跑得很急,急到连天亮都等不了。
周敬亭这只老狐狸,收到名单才几个小时,就决定弃子了。
弃掉临江的局,保住儿子的命。
可惜,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二十三点整。
周宅的车库门开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鱼贯而出,四团B级本源分前后护住中间那辆。
车队的方向,城北。
机场高速的入口,就在城北。
方向,动机,路线,全都对上了。
林非没有立刻动身。
他闭上眼睛,把车队可能的配置、四团本源的位置、高架段每一处的地形,在脑子里预演了三遍。
每一次预演,他都把自己“杀死“在不同的地方,然后找出那个致命的破绽,补上。
第三遍走完,计划成型。
以他现在练气三层的底子,正面碰四个B级,十死无生。
但截杀不是对决,截杀要的是那十几秒的混乱。
谁先在混乱里出手,谁就赢了一半。
来了。
林非从楼顶站起身,翻身下楼,跨上下午刚“借“来的摩托,拧满油门,抄小路,斜插向机场高速的方向。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