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墩先到的。
两百多斤的身躯撞进墙角,狭小的监室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铁墩这种人,林非前世见得多了。
天生神力,皮糙肉厚,打架全靠一股蛮劲。
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怕疼。
挨一拳,他哼都不哼,反手就还你一抱。
被他抱住的人,十个有九个,腰当场就断了。
所以林非不给他抱。
墙角一尺见方的腾挪空间里,林非把自己缩成了一只贴墙的壁虎。
铁墩的每一拳,他都只躲要害,用肩胛、用后背、用最扛揍的地方去卸力。
每卸一拳,他就往铁墩的关节上回敬一记铁条。
你打你的,我扎我的。
看是你的拳头先把我砸塌,还是我的铁条先把你扎漏。
林非只来得及侧身,左肩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整个人被抡起来,狠狠砸在床架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剧痛炸开的瞬间,林非反而笑了。
要的就是你近身。
他借着被抡在半空的势,额头狠狠磕在铁墩的鼻梁上。
软骨碎裂,鼻血狂喷。
铁墩吃痛松手的刹那,林非右手铁条已经递出,扎进他的颈侧,横着一拉。
铁墩捂着脖子,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两个了。
林非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
左肋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搅,他知道自己断了两根肋骨,断骨随时可能扎进肺里。
而青狼,已经到了。
这是林非两世为人,遇到过的最强凡俗对手。
青狼的刀,和蛇七不一样。
蛇七的刀快,靠的是巧。
青狼的刀,狠辣里带着章法,每一刀都不贪功,每一刀都留着后手。
这是尸山血海里喂出来的刀法,没有十年的实战,练不出这种分寸。
林非甚至从他的刀路里,看出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军中的格杀术。
改良过,野化了,但底子是正宗的军中格杀。
这个青狼,年轻时候八成穿过军装。
金主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青狼没有抢攻。
他压着步子逼近,残片在手,每一刀都短促、精准、直奔要害。
林非抬臂格挡,刀锋划过小臂,皮肉翻开。
第二刀,他矮身躲开,肩头又中一拳,整个人被打得贴地滑出半米。
力量,差太多了。
淬体两天,终究填不平这具孱弱身体和职业红棍之间的鸿沟。
青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右手残片直刺心口。
林非双臂死死架住那只持刀的手。
肌肉绷紧,颤抖,一寸一寸地被压向自己。
刀尖抵上胸口,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结束了。“青狼贴着他耳边说。
林非也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结束了。“
逆血归元。
上古淬体古法里,最后一页记载的禁忌法门。
逆行气血,燃烧血气,换十息爆发。
代价是经脉俱损,重伤濒死。
前世三百年,林非只用过两次。
第一次,在乱葬岗,被七个魔修围杀,靠它拼死两个,逃出升天。事后他躺了半年,捡回一条命。
第二次,就是丹田被轰碎的那一战。十息爆发,换五条同阶修士的命,赚是赚了,人也死了。
这门法门的味道,就像拿自己的命当柴烧。
火旺的时候,神挡杀神。
火灭的时候,人也就成了一堆灰。
两世为人,第三次。
林非在心里笑了一下。
老伙计,咱们这算什么,孽缘吗。
他本来不想用。
现在,不用就死。
轰。
林非体内气血如沸,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从筋骨深处炸开。
青狼只觉得钳住的不再是一个人,是一头苏醒的凶兽,两条手臂被硬生生撑开。
林非头槌砸下,正中面门。
青狼眼前一黑,还没回神,咽喉已经被一条铁臂从身后勒住,整个人被反剪着按倒在床架上。
他疯狂挣扎。
两百斤的力气,肘击,蹬踏,撞头。
每一记肘击落在背上,林非眼前就黑上一黑。
断了的肋骨茬子在胸腔里搅,每搅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腑在出血,能感觉到十息的爆发在一秒一秒地漏。
那就一起漏。
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胳膊硬。
看是你的血气先散,还是我的十息先尽。
两世为人,他什么都输过,就是没输过一口气。
林非任凭那些重击落在背上、肋上,断骨茬子扎进肉里,一口血喷在青狼的后颈上,手臂却越收越紧,像一道烧红的铁箍。
十息。
九。八。七。
怀里那具强壮的身躯,挣扎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彻底软了。
林非松开手,和青狼的尸体一起滑坐在地上。
监室重归死寂。
只剩他一个人破风箱般的喘息。
304的黑暗里,横着三具尸体。
红棍青狼,死。
刀手蛇七,死。
铁塔铁墩,死。
三条在道上有名有姓的命,一夜之间,全交代在这间八平方米的监室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他们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死刑犯,正靠着床架,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
林非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一口血沫顺着笑,从嘴角溢出来。
爽。
从夺舍醒来到现在,憋了十天的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痛快。
他靠着床架坐了很久,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三件事。
这三件事,他做得极慢,极稳。
每动一下,断骨就抗议一次。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现场的重要性了。
人怎么死的,有时候,比人死了,重要一百倍。
把铁条塞进青狼摊开的右手。
把两把餐片,分别摆回蛇七和铁墩的手边。
然后把自己的褥子扯乱,让每一处的血,都流得像一场疯狂的互殴。
做完这些,他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碑上。
三杀。
死因,互殴。
接下来,该轮到这座监狱,救我了。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倒下前,他听见上铺对面的被窝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尿骚味。
老炮,吓尿了。
林非想笑,没笑出来。
血顺着地砖缝,一点一点,漫出了304的门缝。
……
凌晨两点十七分,巡夜的脚步姗姗来迟。
赵奎提着电筒晃到304门口,准备验收一场“意外“的成果。
光柱扫进去,他脸上的漫不经心,一寸一寸碎掉。
三具尸体。
横七竖八。
青狼仰面朝天,眼睛瞪着天花板。
而那个本该死透的死刑犯,蜷在墙角,浑身是血,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赵奎两腿一软,电筒“当啷“掉在地上。